2026年春天,奈飞宣布,联合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将在董事任期结束后离开董事会。

这意味着,从1997年创办公司算起,哈斯廷斯与奈飞将近三十年的正式绑定,终于走到终点。奈飞彻底告别创始人时代。



有意思的是,这场告别几乎没有戏剧性,不管是“宫斗”还是创始人恋战不退的拉扯,都未发生。哈斯廷斯的离开静悄悄。

哈斯廷斯先在2023年卸任CEO,把日常经营交给下一代管理者;三年后,他连董事会席位也不再保留。整个过程平稳得像一次早已排练好的交接。

这恰恰很哈斯廷斯。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旧模式还没彻底失效时先亲手推翻它。DVD还在赚钱时,他带领奈飞进军流媒体;奈飞还在分发别人内容时,他瞄准了原创,一举用《纸牌屋》奠定基础;当公司已经足够成熟,他又把自己从奈飞的中心位置拿掉。

如果一家公司真的不该依赖某个英雄,那么创始人也必须接受这条规则。硅谷最会带领公司“自我颠覆”的男人,终于把自己也推翻了。

A

“你要么天生谨慎,要么天生冒险。”

很多年后,哈斯廷斯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害怕失败?他的回答冷静到近乎扫兴。他说,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来自随机基因。

哈斯廷斯显然认为自己属于天生有“冒险基因”的那种人。



图注:哈斯廷斯在鲍登学院1983年的毕业纪念册中的照片,手持冰锥。

人们偏爱从底层一路搏命而上的硅谷神话人物,哈斯廷斯并非如此,他的出身相当不错。1960年,哈斯廷斯出生在波士顿,父亲是律师,曾在尼克松政府时期的美国卫生、教育与福利部任职;母亲则来自新英格兰的名门家族。

但这个体面家庭里长大的男孩,似乎很早就对安全路线缺少耐心。

高中毕业后,他没有立刻去大学报到,而是推迟一年入学,去做了一份听起来完全不“精英”的工作:上门推销“彩虹牌”吸尘器。

进入鲍登学院后,他主修数学。但他的大学生活并不只是坐在图书馆里证明定理。哈斯廷斯后来提到,自己大学期间经常搭货运列车四处旅行。那种旅行既不舒适,也不体面,更谈不上安全。

他也曾短暂走向另一种纪律世界。大学期间,哈斯廷斯参加过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军官训练项目,1981年夏天还去过军官候选学校。但他没有真正成为一名军官。毕业后,他选择了和平队,奔赴非洲,当了几年数学老师,顺便教过一门入门养蜂课。



图注:获得数学学士学位后,哈斯廷斯加入了和平队,在非洲斯威士兰担任了两年教师。

用哈斯廷斯的话说:当你曾经口袋里只有10美元、搭便车穿越非洲,创业听起来就没那么吓人了。

1985年前后,哈斯廷斯终于“折腾够了”,回到美国申请研究生。他没能进入第一志愿麻省理工学院,去了斯坦福大学,1988年拿到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

毕业后,哈斯廷斯开始做软件工程师,逐渐爱上软件。他后来对《纽约客》说:“我真的爱软件,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什么东西。”

1991年,31岁的哈斯廷斯创办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Pure Software。这家公司做的是面向软件开发者的工具,核心产品Purify可以帮助工程师发现程序里的bug。

这个方向踩中了90年代软件行业快速膨胀时期的痛点——软件越来越复杂,工程师需要更好的调试工具。Pure Software因此迅速增长,销售额在90年代前半段连年翻倍,成立仅四年就完成IPO。



1997年,公司被以7亿美元收购,哈斯廷斯也赚到了第一桶金。

外界看,这无疑是一次漂亮的创业胜利。哈斯廷斯自己看,味道复杂得多。

他后来承认,Pure Software的产品很好,自己的管理风格却很糟糕。

公司规模从几十人一路膨胀到数百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水下”,完全被增长淹没。他甚至两次想让董事会换掉自己这个CEO,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信心。董事会没有同意,于是他只能一边犯错,一边学着从工程师变成管理者。

哈斯廷斯在18个月内做了三次收购。他自己回忆,当时一片混乱。公司规模扩大了,产品线变多了,人也越来越多,但公司没有清晰的企业文化。Pure变成了一个极其高压、埋头硬冲的地方。销售额仍在增长,高管却大量流失,会议常常充满对抗。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后来参与搭建Netflix企业文化的帕蒂·麦考德(Patty McCord)给哈斯廷斯起了一个外号:Animal。

这个“野兽型老板”强硬、固执、精力旺盛,带着团队一路往前冲,但不太懂得收力。

这个外号点出了哈斯廷斯第一次创业里的核心缺憾:他有冒险精神,有产品判断,也有把事情推起来的蛮力;可当公司变成一个几百人的组织,单靠蛮力已经不够了。

Pure被卖掉后,哈斯廷斯有过一段强烈的失败感。

外界看起来美好无比,哈斯廷斯自己却在痛苦反思,准备好推翻过去的自己,这样的“自我迭代与颠覆”的思维方式,会反复出现在哈斯廷斯的职业生涯里。

B

1998年4月14日上午8点,工程副总裁按下键盘,奈飞正式上线。第一天并不顺利,服务器崩溃,邮寄标签也用完了,他们手忙脚乱赶在邮局关门前发货。当天结束时,公司多了200个客户。



真正让生意起飞的是1999年推出的包月订阅:用户每月付19.95美元,可以无限次租DVD,没有到期日,也没有滞纳金。2002年奈飞在纳斯达克上市,当时已有约67万订阅用户,发行价每股15美元,募资约8250万美元。

第二次创业的哈斯廷斯,已经是2.0版本。

Pure Software时期的那个“Animal(野兽)”还在。他依然敢在DVD还没普及时就全力押注,在百视达这个巨无霸面前硬刚,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继续烧钱往前冲。

但这一次,他开始把个人蛮力转化为组织能力,不再只靠一个人横冲直撞。

这种转变,和前文提到的帕蒂有很大关系,就是给哈斯廷斯起了“野兽”外号的老相识。

帕蒂曾在Pure Software与哈斯廷斯共事,后来加入奈飞担任早期人力资源负责人。她和哈斯廷斯一起打造了那份后来名震硅谷的奈飞文化手册。



图注:帕蒂·麦考德(Patty McCord),奈飞前首席人才官

奈飞文化听起来很吸引人:自由与责任。但它一点都不温柔。

奈飞把自己描述成“职业运动队”。公司追求高人才密度,管理者要定期做“留任测试”:如果某个员工要离职,你会不会努力挽留?如果今天重新招聘,你还会不会再雇用这个人?

答案一旦是否定的,公司会给一笔体面的离职补偿,让他离开。

这个说法来自哈斯廷斯的童年记忆。他七八岁时抓到一条大鱼,父亲说:“That’s a keeper, Reed.”多年后,这句话变成奈飞残酷又清晰的人才原则。

这种“反常识”的原则之所以能出现在奈飞,背后是哈斯廷斯的一个思维习惯:追问和质疑那些所谓的“常识”,也小心对待那些看似理所应当的“归因”。

2000年前后,奈飞一度非常狼狈。互联网泡沫破裂,融资环境骤冷,公司随时可能撑不下去。哈斯廷斯和伦道夫甚至去找百视达谈,希望以5000万美元的价格把奈飞卖给对方,或者让奈飞成为百视达的线上业务。那时百视达拥有约9000家门店和6万名员工,是录像租赁行业的巨人。对方没有接住这个提议,奈飞只好自己活下去。

几年后,百视达终于开始反击,推出线上 DVD 租赁服务,向奈飞逼近。奈飞内部也动了很多脑筋,做广告、打宣传、卖二手 DVD,试图给员工和投资人一个答案:我们为什么会赢?我们靠什么会赢?

多年后,哈斯廷斯在复盘这场竞争时,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他说自己小时候记得一款洗碗剂,广告里说它因为有“绿色晶体”所以洗得更干净。实际上,这是一种人类很常见的心理:总想给结果找一个看得见、说得出的原因。

奈飞当时也需要自己的“绿色晶体”,所以做了不少看起来像战略动作的事情。

这段反思非常关键。奈飞后来确实赢了,百视达在2010年申请破产保护,那个曾经遍布美国街角的蓝黄色招牌逐渐消失。但哈斯廷斯没有把胜利简单归功于奈飞自己——这场与百视达的大战,其实赢在对手的失误。



事后回看,真正重要的可能更朴素:把 DVD 寄得更快,减少破损,优化信封,提升核心体验。哈斯廷斯认为,如果专注在这些事项上,奈飞可以早几年打败百视达。

公司很容易把运气、对手失误、行业趋势,误认成自己的战略天才,而哈斯廷斯的“反常识”“谨慎归因”的思维方式,让其免受这种误区的困扰。

哈斯廷斯照样会犯错,但他也同样能将犯错转化为“自我迭代”。

2011年,奈飞迎来最著名的一次翻车:提价与Qwikster事件。公司突然把DVD和流媒体拆开定价,又宣布把DVD业务拆成独立品牌Qwikster,用户将面对两个网站、两个账户、两套账单。用户非常不满。

很快,哈斯廷斯公开道歉,将视频上传到YouTube,大方承认“我搞砸了(I messed up)。”三周后,奈飞撤回Qwikster。



图注:哈斯廷斯(右)因Qwikster道歉的YouTube视频截图

在这场闹剧之后,哈斯廷斯开始有意在奈飞“培养异见者”。

他认为,Qwikster事件暴露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自己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坚信自己在带领奈飞走在正确的方向上。但殊不知,内部很多人都对这个决策心存疑虑,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通道抒发异见,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从那以后,哈斯廷斯在奈飞建立了一个清晰的重大决策意见征询机制,让前50名或100名高管参与讨论。

和Pure Software时期那个只会带头冲锋的Animal相比,奈飞时代的哈斯廷斯更擅长把风险拆开,把反对意见制度化,把失败转成下一轮规则。

在他的带领下,奈飞一轮轮推翻自己:2007年推出流媒体,2013年用《纸牌屋》杀进原创内容,2016年一次性进入130多个新国家。就这样,奈飞成为了流媒体之王。

C

对一个喜欢推翻旧模式的人来说,最难推翻的,往往是自己。

2023年,哈斯廷斯先从CEO位置上退下来,三年后,他连董事会席位也不再保留。

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出现迪士尼、OpenAI那样复杂的宫斗,也并没有激烈的崩盘,更没有像马斯克那般创始人不舍得放权的情况。

它更像奈飞文化的一次终极测试。如果一家公司真的建立了可以被继承的文化,那么创始人也应该可以离开。

哈斯廷斯离开时,奈飞已经不是那个被百视达追着打的小公司,而是全球流媒体巨头。但它也不再处于“躺着增长”的年代。

2022年,奈飞出现十多年来第一次订阅用户下降,股价大跌,随后才开始大规模调整:推出广告套餐、打击密码共享、提高价格。CNBC 报道,奈飞2022年一季度流失20万用户,是十多年来首次订阅用户下降;后来广告套餐和密码共享整治,成为它重新拉动增长的重要工具。

2026年哈斯廷斯退出时,奈飞还在寻找下一阶段增长:广告、直播、体育内容、游戏、视频播客,甚至一度尝试通过收购华纳兄弟探索相关资产扩大版图。路透提到,奈飞在放弃收购华纳兄弟探索资产后,重新扩大股票回购,同时市场仍关注它未来会把钱投向哪里;分析师也预计,广告、直播节目和体育内容会是重要增长方向。

所以,哈斯廷斯离开的时间点并不“安全”。奈飞仍然强大,也仍然需要重新定义自己。

这让他的退场更有意思。

很多创始人一生都在证明自己不可替代。哈斯廷斯反而一直在试图让组织摆脱对单个英雄的依赖。

奈飞文化里反复强调“背景信息,而非控制”;强调让最合适的人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做决定。

等这套文化真正运转起来,创始人也必须接受同一套逻辑检验——如果公司真的足够成熟,它就不该永远围着创始人转。

哈斯廷斯自己在离任声明里,把最喜欢的奈飞记忆留给了2016年1月。那一年,奈飞一口气进入130多个新国家,他说,那是几乎让全世界都能使用奈飞服务的时刻。至于自己的真正贡献,他没有归结为某一个决定,而是归结为三件事:关注会员快乐,建立一种别人可以继承和改进的文化,打造一家既能被用户喜爱,也能长期成功的公司。

他并非没有执念。奈飞的高人才密度、留任测试、极端坦诚,都带着他的个人烙印。那套文化高效、锋利,也让很多人不安。只是哈斯廷斯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他没有把任何一次成功当成永久答案。

Pure Software让他明白,蛮力不能管理一家公司;百视达之战让他警惕,胜利常常来自对手失误和行业趋势;Qwikster让他承认,方向正确也可能因为傲慢和沟通失败而变成灾难。

于是,哈斯廷斯最后留给奈飞的是一种不断推翻自己的机制。这也是“硅谷最会自我颠覆的男人”最完整的注脚。

奈飞还有硬仗要打,但结局好坏已经与哈斯廷斯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