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大漂亮是世界棉花产业链最完整、竞争力最强的国家。上游的棉花种子、种植,中游的轧花、棉纱、印染,下游的服装业还有配套的采棉机等,这些产业大漂亮都有。
然而,盛极而衰。跟其他工业一样,大漂亮棉花产业在1968年之后,就开始了去工业化的进程。
让大漂亮工业发生去工业化的是一个很简单的发明-集装箱。集装箱应用在海运后,一下子让海运成为成本最低的物流方式。从此,世界发展工业优先考虑的是靠海沿江的地区,因为这里利于发展水运,物流成本低。
而大漂亮传统的工业区-五大湖区深居内陆,所在的五大湖、密西西比河圣路易斯以上河段以及连接五大湖的的运河,冬季会结冰。
加上大漂亮距离欧亚大陆遥远,所以,在集装箱海运兴起之后,大漂亮成了非常不利于发展工业的地区。
而原本人多地少、资源匮乏,水运条件却很好的东亚,成了世界最利于发展工业的地区。东亚地区从此开始逆袭。
1968年,日本开通了到大漂亮西海岸的集装箱海运航线。日本的服装、电视机、收音机等商品纷纷涌入大漂亮。大漂亮纽约等地的服装厂等传统企业,纷纷倒闭。
现在大漂亮只保住了棉花产业的种子、种植、轧花、采棉机等环节,棉纱、印染、服装等中下游环节转移到了亚洲地区,其次是墨西哥等中美洲国家。
因为种子利润高,所以大漂亮棉花育种不仅保住了,还非常强大。大漂亮棉田平坦,利于机械化,生产成本上有优势,所以大漂亮也保住了棉花种植。
中游的轧花环节能保住是因为籽棉体积大,里面含有棉籽和枯叶等杂质,长途运输不现实。因此籽棉必须在棉花产区就近加工,去除棉籽和杂质,制作成密度高便于存储和运输的皮棉。但是大漂亮的轧花厂从上世纪50年代的3000多家减少到了现在700多家。
而需要劳动力很多的棉纱产能萎缩到上世纪70年代的10%。印染纺织,由于高耗水、高污染,还有下游的服装产业,在大漂亮都已基本消失。在大漂亮市场上销售的服装和鞋类中,约有97%是进口的。
这样大漂亮生产的棉花,绝大多数需要漂洋过海,在海外纺成纱、织成布、做成衣服,最后再运回大漂亮卖给消费者。
大漂亮纺织业从业人数在上世纪50年代曾经高达150万人,现在只有27万人,减少了82%。由于去工业化,大漂亮南方曾经喧嚣的纺织中心已成为鬼城。
但是在上世纪70年代,大漂亮并没有觉得纺织产能转移到海外有什么不妥。
这里解释一下微笑曲线。一个产品可以分为研发、生产、销售等三个大的环节。
大漂亮掌握利润高的研发和品牌销售环节,很辛苦、污染大、利润微薄的制造环节扔给发展中国家。
因此,大漂亮按微笑曲线来分配国际产业链,实行产业转移,照样可以拿到产业链分工中大部分利润。
对于棉花产业来说,大漂亮只需要掌握棉花种子专利和服装销售渠道和品牌就可以了。而大漂亮还保留了棉花种植和采棉机,显然还比较乐观。
但大漂亮各行业按微笑曲线来转移产能的结果就是这个产业会失去竞争力,甚至会完全消失。这一点在棉花产业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例如,大漂亮试图用棉花种子专利来获得超额利润,甚至掌控棉花产业的想法,就受到了挫折。
下面先讲大漂亮曾经研发出来,但最终被国际禁止的终结者作物技术。
长期以来,种子公司面临的问题是,农民购买了种子后会留种,明年不一定会再购买种子公司的种子。在1987年,大漂亮就研发出了终结者作物的技术,让作物绝后,来试图保护种子公司的专利权。
终结者作物其实是转基因作物,需要插入终结者基因。得到的转基因作物种子,用四环素处理后,能够正常成熟,但无法产生有生育能力的种子。原理是让终结者作物种子被种植到农田里,产生的花粉却是不育的。这样产生的种子就没有生育能力。
所以农民即便留种,种子也无法正常出苗。这样农民就必须每年购买种子公司的种子。
1998年由被孟山都公司购买的三角洲和松兰种子公司和大漂亮农业部联合申请了终结者作物专利。
当时这个专利只在烟草、棉花上应用。三角洲和松兰种子公司,其实就是研发了岱字棉的棉花种子公司。
但科学家发现,用这种终结者作物喂食老鼠,会引起老鼠肾脏损伤。生物学家则认为这种作物种子和普通种子外观上无法分辨,通过出售或农民私下交换后,会在农田里不受控制地传播,威胁到其他植物,导致农业崩溃。严重点说,这个技术有可能威胁到所有需要用花粉传播维持繁衍的植物,导致大量植物灭绝,人类文明可能因此毁灭。
2000年,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第五次会议通过决议,建议各国不批准终结者技术进行田间测试和商业使用。这个技术最终没有被应用。
但孟山都研发出的抗虫棉至今仍然掌控着世界棉花种子市场。
棉铃虫是对棉花生产危害很大的害虫,会让棉花出现烂桃,棉桃上出现很多洞甚至让棉桃脱落。但是它的幼虫躲在棉桃里面,所以很难用农药消灭它。
从1992年起,我国的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都爆发了很严重的棉铃虫,这两个我国当时最大的棉花主产区棉花出现了大量减产。
1996年,孟山都推出了世界上第一个Bt抗虫棉。抗虫棉之所以抗虫,是因为导入了Bt杀虫蛋白。
Bt蛋白来自于土壤中的微生物苏云金芽孢杆菌。只要棉铃虫吃了棉花,棉花植株中含有的这种蛋白就会在棉铃虫碱性的肠道中被激活,然后让棉铃虫肠道溃烂而死亡。而人畜胃液是酸性的,所以抗虫棉对人畜无害。抗虫棉可以保证棉花产量,而且农药使用量大大减少。
孟山都公司提出愿意帮助我国消灭棉铃虫。只要我国肯出9000万美元的价格,他们就可以把转基因抗虫棉技术转让给我国,但这种转让并不包括技术的核心部分。而且三十年内,我国不能进行抗虫棉的研究。
这显然是重视棉花安全的我国不能接受的。
1996年,孟山都的Bt抗虫棉以保铃棉的名义进入我国销售,主要在河北、安徽、山东种植。它的种子价格非常昂贵,每公斤售价高达80元到100元,是常规棉种的2到3倍,而且不允许棉农留种。
但尽管如此,因为它能抵抗棉铃虫危害,所以在2000年时孟山都抗虫棉占我国抗虫棉市场份额高达95%,几乎垄断了我国的抗虫棉市场。
1997年,由中国农科院生物研究所郭三堆研究员和棉花所合作选育的Bt基因抗虫棉国抗1号,审定通过,开始在我国推广种植。
国产的抗虫棉比孟山都的抗虫棉要便宜30%以上。加上孟山都的抗虫棉无法抵御让棉花大量减产的叶锈病和黄锈病,而国产抗虫棉却可以抵御这些病害,产量更稳定。所以到2010年时,孟山都的抗虫棉已基本退出了我国市场。
目前世界上只有我国和大漂亮拥有独立知识产权的Bt基因抗虫棉,可见选育抗虫棉难度之高。
但大漂亮用棉花种子专利控制世界棉花的意图,只是在我国碰了壁,但是在其他国家,却还是实现了。
现在世界棉花种植面积中75%以上是抗虫棉。这些抗虫棉多数是有孟山都抗虫棉专利的棉花品种。孟山都的棉花种子价格非常昂贵,但是如果不种植,就会出现大量减产。所以我国之外的棉花生产国不得不忍受孟山都棉花种子的盘剥。
而给大漂亮棉花产业致命一击的,是它的机器采棉技术在2019年被我国赶上并超越,彻底消灭了它的棉花生产成本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