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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恒、马家进(罗志恒系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摘要

7月生产、消费、投资等经济数据均较上月有所回落,反映出当前转型经济的两大核心特征:总量承压、结构分化,即新动能与旧动能分化,但新动能尚不足以弥补旧动能的缺口。有必要加快存量政策落地、加快专项债发行和财政支出,同时有必要尽快储备增量政策如增发国债弥补地方受损的财力,尽快推出收入分配和社保改革等标志性改革。

从总量数据看,7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5%,较上月回落0.8个百分点;7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0.6%,较上月回落0.4个百分点;1—7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降幅扩大1个百分点。短期看,高温、暴雨等极端天气扰动工业生产、建筑施工和线下消费,财政资金对基建投资的拉动作用有待增强;但有效需求不足仍是重要原因,居民消费和企业投资意愿仍然偏弱。

经济总量承压下也存在结构性亮点。一是新动能增长较快,装备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速均明显高于整体工业,人工智能、电子信息等产业保持较高景气;二是服务消费明显好于商品消费,1—7月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显著高于商品零售额的1.1%;三是投资结构继续优化,在投资总量下降的同时,高技术产业、知识产权产品等领域投资仍保持较快增长。

展望下一阶段,未来几个月的经济数据有望较7月回升。一是高温、暴雨等短期扰动逐步消退,生产、施工和消费活动将逐步恢复;二是去年下半年经济增速逐季走低,低基数也有利于今年后续同比增速改善;三是AI相关产业仍处于较快扩张阶段,叠加制造业竞争力较强,电子信息、装备制造生产及出口仍有支撑;四是逆周期调节和扩大内需政策进一步加力,随着财政支出和债券资金使用加快、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落地生效、“两重”“两新”推进以及增量政策逐步落地,政策效果有望更快显现。

当前市场对中国经济“分化”的讨论已经较为充分,但越是在强调结构分化的时候,越需要重视总量问题。当供给足够强大,需求的弱势就是制约经济增长的核心因素。如果总需求迟迟没有提振,企业仍面临订单不足、价格竞争和盈利承压,结构性亮点就难以转化为更广泛的收入、就业和预期改善。因此,分化更多反映经济运行的结构特征,有效需求不足仍是当前经济面临的核心约束。“供强需弱”较为直观地概括了当前经济的总体特征,但其本质是总需求不足及供需不适配。

第一,“供强”不等于过剩,强大的生产能力是中国经济的优势,问题在于供需不适配以及总需求不足,要高度重视“需求不足”而非削弱“供强”。中国的“供强”主要在商品制造和中低端服务,在服务和中高端产品供给是偏弱的,制约了需求的释放。要区分强大的供给能力优势与产能过剩,在房地产产业链等行业部分地存在供给过剩,但在逆全球化背景下,保供稳价等重要领域的供强是中国经济韧性的底气。既要发挥强大的商品生产能力、完整产业链和较高生产效率的优势,又要解决需求不能跟上供给、服务业领域大量存在的供需不适配问题。文旅、家政、养老、医疗等服务需求旺盛,但高质量的服务供给不足。

第二,“内卷”的问题不是竞争太多,而是同质化竞争削弱了企业的价格加成和利润。当大量企业生产相近产品、采用相近技术路线时,竞争容易越来越集中于价格和市场份额,导致产量和销量增长快于收入和利润,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也难以充分转化为企业利润、劳动者收入和持续投资能力。因此,“反内卷”的关键不是减少竞争,也不是简单限制降价,而是使竞争重新回到价值创造上,推动企业从同质化价格竞争转向依靠技术、质量、品牌、设计和服务的差异化价值竞争。

第三,价格反映供需关系,但输入性通胀带来的是阶段性价格回升,关键仍是需求驱动的定价权修复。能源、金属等原材料价格上涨可以阶段性推高价格指标,但在终端需求不足时,中下游企业难以充分向下传导成本,价格回升也未必能够转化为利润改善。真正具有持续意义的价格修复,仍需建立在国内需求改善的基础上。只有需求增强、订单和产能利用率改善,企业的技术、品牌和服务差异才能更好体现为合理价格和利润。

扩大内需、治理“内卷”和推动供给升级相辅相成。要让需求为优质供给创造市场,让创新获得合理回报,让企业利润重新成为持续投资和供给升级的基础。

风险提示:外部冲击超预期、稳增长政策超预期

目录

一、7月经济运行受极端天气等短期因素扰动

二、经济结构性亮点仍较突出,下阶段有望逐步回升

三、如何理解当前经济的“供强需弱”?

(一)“供强”不等于过剩,强大的生产能力是中国经济的优势,问题在于供需不适配以及总需求不足

(二)“内卷”的问题不是竞争太多,而是同质化竞争削弱了企业的价格加成和利润

(三)输入性通胀带来的是阶段性价格回升,关键仍是需求驱动的定价权修复

正文

一、7月经济运行受极端天气等短期因素扰动

7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5%,较6月回落0.8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0.6%,较6月回落0.4个百分点;1—7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降幅较1—6月扩大1.0个百分点,其中基建投资、制造业投资、房地产投资降幅分别扩大1.2个、0.5个和1.2个百分点。

从原因看,短期扰动、政策节奏与内需偏弱相互叠加。

首先,极端天气对7月经济运行形成冲击。7月阶段性高温、汛期降雨等天气因素,一方面影响企业正常开工、物流运输和生产组织,另一方面减少建筑项目有效施工时间,使已经开工的项目难以按正常进度形成投资工作量。7月建筑业商务活动指数降至47.0%,较6月下降2.0个百分点,国家统计局指出,部分地区高温、暴雨和洪涝导致建筑业施工进度放缓,阶段性高温和汛期降雨对生产形成短期扰动。

其次,高效益的投资项目在储备落地中,政策节奏有待进一步加快。1—7月,用于项目建设的新增专项债17645亿元,用于化债的新增专项债6435亿元,分别较去年同期减少2580亿元和1116亿元。基建投资的托底作用相对偏弱,1—7月基础设施投资同比下降3.6%,较1—6月的下降2.4%进一步走弱。

最后,除短期扰动外,有效需求不足仍是主要原因。7月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5%,但工业企业产品销售率只有96.9%,同比下降0.6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出口交货值同比仍增长10.4%,工业出口保持较快增长。与外需相比,当前国内产销衔接偏弱的问题更值得关注。消费端,7月社零仅增长0.6%,其中商品零售增长0.5%,限额以上单位商品零售下降3.8%,说明即使有以旧换新政策支撑,居民商品消费需求仍然偏弱。投资端则更加突出,1—7月房地产投资同比下降19.2%,民间投资下降9.4%,即使扣除房地产开发,民间投资仍下降5.7%,反映企业自主投资意愿不足。


二、经济结构性亮点仍较突出,下阶段有望逐步回升

7月经济运行有所放缓,但结构性亮点仍较突出,经济结构延续向新向优趋势。

一是新动能保持较快增长,产业升级趋势进一步显现。7月,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数字产品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分别增长12.3%、16.9%和17.3%,均明显快于规模以上工业4.5%的同比增速。电子行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9.1%,对全部规模以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达到43.7%。人工智能相关产业增长较快,7月传感器、存储芯片、电子元件产量同比分别增长35.3%、30.2%和23.4%,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30.2%。新产业、新产品对工业增长的支撑进一步增强。

二是消费结构继续升级,服务消费成为重要增长点。1—7月,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明显快于商品零售额1.1%的同比增速;通讯信息、旅游咨询租赁、文体休闲等服务零售保持较快增长。服务型、体验型和数字化消费继续成为消费增长的重要支撑。

三是投资总量下降,但投资结构继续向新领域调整。1—7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但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9.1%,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5.0%;其中信息服务业、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业、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业投资分别增长19.2%、12.3%和7.1%。在投资总量承压的情况下,科技创新、数字经济和高端制造等领域仍保持增长。

展望下一阶段,未来几个月的经济数据有望较7月回升。一是高温、暴雨等短期扰动消退,生产、施工和消费活动逐步恢复。二是去年下半年经济增速逐季走低,低基数效应也有利于后续同比增速改善。三是AI和出口需求仍有支撑,人工智能相关产业持续扩张,有利于电子信息、装备制造等行业保持较高景气,制造业竞争力也将支撑出口保持韧性。四是政策力度进一步加大,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要求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加力扩大内需,加快财政支出和债券资金使用、推进“两重”“两新”,并及时谋划出台增量政策,政策效果有望加快显现。


三、如何理解当前经济的“供强需弱”?

当前市场对中国经济“分化”的讨论已经较为充分,但越是在强调结构分化的时候,越需要重视总量问题。如果总需求迟迟没有提振,许多企业仍面临订单不足、价格竞争和盈利承压,那么结构性亮点就难以转化为更广泛的收入、就业和预期改善。换言之,分化更多反映经济运行的结构特征,有效需求不足仍是当前经济面临的核心约束。

从这一背景看,“供强需弱”较为直观地概括了当前经济的总体特征,但也比较笼统,还需要进一步从结构上全面理性认识,当前更真实的情况是:商品供给强劲与服务供给不足并存、中低端供给强劲与中高端供给不足并存、同质化供给强劲与差异化供给不足并存。“供强需弱”问题的实质是供需不适配与总需求不足。

(一)“供强”不等于过剩,强大的生产能力是中国经济的优势,问题在于供需不适配以及总需求不足

强大的商品生产能力是中国经济的重要优势。完整的产业链、较高的生产效率和快速扩大供给的能力,不仅支撑了国内消费水平提高,也是中国制造业保持国际竞争力的重要基础。因此,不能因为当前出现“供强需弱”,就将矛盾简单归结为供给能力太强。真正需要关注的是,随着需求增速和需求结构发生变化,既有供给结构能否及时适应新的需求特征。

这种错位首先体现在商品和服务之间。中国在大量标准化商品领域已经形成较为充分的供给能力,而居民新增需求正在更多转向服务、品质和体验。1—7月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明显快于商品零售额的1.1%,服务消费已经成为当前需求结构变化中比较明确的方向。但养老、医疗、托育、文旅等领域的优质服务供给仍有较大的扩容和提质空间。商品内部也存在类似情况,中低端、标准化产品竞争已经较为充分,而企业依靠技术、品牌、设计和服务满足中高端需求的能力仍有提升空间。

因此,供给侧需要更加重视资源配置与需求变化之间的匹配。对于效率较低、缺乏长期竞争力的供给,应通过充分的市场竞争和市场化出清推动其逐步调整,使资本、劳动力和信贷资源更多向高效率企业集中;与此同时,需要进一步改善服务消费和高品质消费供给,引导生产要素向真实需求较强、附加值较高的领域配置。如果低效率供给调整偏慢,企业就会长期集中于需求增长有限的市场;如果优质供给形成不足,一部分潜在消费需求又难以充分转化为实际消费。

对“供强”的全面、理性理解,不是把中国强大的供给能力变弱,而是进一步提高供给的质量和配置效率。过去中国的供给优势更多表现为规模、成本和产业链优势,下一阶段需要更多体现为服务能力、产品差异和附加值优势。只有完成这种转换,“供强”才能持续成为经济增长和产业竞争力的优势,而不是在需求偏弱时表现为越来越激烈的价格竞争。

(二)“内卷”的问题不是竞争太多,而是同质化竞争削弱了企业的价格加成和利润

供给结构与需求变化的错位,在企业层面突出表现为同质化竞争。“内卷式竞争”的问题并不是企业竞争得太激烈。竞争能够淘汰低效率企业、促进技术进步和降低成本,本身就是市场提高效率的重要机制。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大量企业生产相近的产品、采用相近的技术路线、面对相近的消费群体时,企业难以通过技术、品牌、质量和服务形成差异化,并获得相应的价格加成,竞争便越来越集中于价格和市场份额。

当产品高度同质化,一家企业为了扩大市场份额选择降价,其他企业往往只能跟随;价格空间收窄之后,竞争又进一步转向增加配置、加大营销投入或者压缩供应链利润。结果可能是产量和销量仍在增长,但企业收入增长慢于产量,利润增长又慢于收入。虽然短期来看,价格下降能够使消费者受益,但中长期来看,如果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的成果主要体现为更低价格,而不能相应转化为企业利润和劳动者收入,就难以形成收入增长和需求扩张的持续动力。企业即使通过研发和设备投入形成了效率优势,也可能主要依靠进一步降价扩大市场份额,效率提升难以沉淀为资本回报,并通过工资增长、就业扩张等渠道进一步向居民收入传导。

更重要的是,这种竞争模式会削弱投资的可持续性。产业升级需要企业持续投入研发、设备和人才,而长期资本开支最终取决于能否获得合理的投资回报。如果一个行业长期依靠“以价换量”维持增长,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不断被价格竞争消耗,企业即使能够在短期维持较高的投资强度,也难以形成稳定的盈利预期和持续的资本开支能力。没有合理利润,就难以形成可持续投资;而投资缺乏持续性,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也就难以形成稳定的内生动力。

因此,“反内卷”的关键不是减少竞争,也不是简单限制企业降价,而是使竞争重新回到价值创造上。一方面,要让缺乏效率和竞争力的企业真正面对市场约束,使低效率供给能够正常出清,市场份额更多向高效率企业集中;另一方面,要鼓励企业通过技术、质量、品牌、设计和服务形成差异,使真正创造价值的企业能够获得相应的价格加成。健康的竞争不是保证所有企业盈利,而是让效率更高、创新能力更强的企业获得与其创造价值相匹配的回报,并将这种回报继续用于研发和投资。从同质化的价格竞争转向差异化的价值竞争,从依靠规模扩张转向更多依靠价值创造,才是治理“内卷”真正需要实现的变化。

(三)输入性通胀带来的是阶段性价格回升,关键仍是需求驱动的定价权修复

供给出清和企业差异化能够改善竞争格局,但企业具有差异化优势,只意味着其具备潜在的价格加成能力,这种能力最终能否真正实现,仍然取决于总需求。这也是理解当前物价变化的关键:价格回升本身并不意味着供需关系已经改善,更重要的是价格由什么因素推动,以及这种价格变化能否转化为企业利润和投资。

今年上半年国内价格指数明显回升,国际油价等输入性因素是重要推动力量,近期随着国际油价回落,价格指数出现回落。PPI同比从2月下降0.9%转为3月上涨0.5%,随后升至6月上涨4.1%,上半年石油相关四个行业(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石油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化学纤维制造业)合计拉动PPI同比上涨约0.50个百分点,而一季度还是下拉0.76个百分点;到7月份,PPI同比上涨3.5%,涨幅较6月份回落0.6个百分点,石油、有色、化工、黑色金属等前期涨幅较大的行业涨幅普遍回落。CPI也呈现类似特征,7月份同比上涨0.5%,较6月份回落0.5个百分点,其中汽油价格同比涨幅从6月份的17.0%降至1.0%,对CPI同比的上拉作用较上月减少约0.45个百分点。

更重要的是,输入性通胀与需求拉动型通胀对企业利润的影响存在本质区别。能源、金属等原材料价格上涨推高企业生产成本,如果终端需求不足,中下游企业很难将成本充分向下传导,宏观价格指标改善甚至可能伴随部分企业利润空间受到挤压。因此,输入性因素可以阶段性推升价格,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企业定价能力不足的问题。真正具有持续意义的价格修复,仍然需要建立在国内需求改善的基础之上。需求增强以后,企业订单和产能利用率改善,对降价争夺市场份额的依赖度降低,产品的技术、品牌和服务差异才更容易体现为合理价格,企业营收、利润也更可能同步改善。

从7月的价格结构看,也可以看到这种差异。虽然能源价格涨幅回落带动整体CPI同比由1.0%降至0.5%,但扣除食品和能源后的核心CPI仍同比上涨0.9%,服务价格同比上涨0.7%;其中医疗服务价格上涨4.3%,家政服务、在外餐饮和教育服务价格分别上涨1.3%、1.0%和0.6%。后续判断价格能否形成更持续的改善,也应更多关注核心CPI、服务价格以及中下游企业价格能否在国内需求支撑下逐步改善。

扩大内需、治理“内卷”和推动供给升级相辅相成。总需求决定企业面对多大的市场,供给结构决定企业以何种方式竞争,企业定价权和利润则决定未来投资能否持续。中国经济并不缺少强大的供给能力,下一阶段更关键的是让需求为优质供给创造市场,让创新获得合理回报,让企业利润重新成为持续投资和供给升级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