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欧盟领导人将在布鲁塞尔举行峰会，其中一项重要议程是说服匈牙利支持对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的援助贷款。自今年1月下旬以来，为匈牙利等中欧国家输送石油的传统枢纽“友谊”管道乌克兰段中断，引发匈牙利等国与乌克兰之间的紧张关系进一步升级。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直言，两国关系“已跌至最低点”。而长期以来，受领土、民族等敏感问题影响，匈乌关系持续紧绷。
匈牙利税务部门3月6日表示，匈牙利反恐部队日前以涉嫌洗钱为由，拦截了乌克兰一家国有银行的两辆运钞车。这是3月6日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拍摄的匈牙利反恐中心标识。
匈乌近来屡屡争锋相对
近日，由于“友谊”输油管道中断，匈牙利与乌克兰的争端进一步升级。该管道是俄罗斯向中东欧国家输送原油的大型管网系统。乌方称，由于该管道遭俄方袭击而被破坏，自1月27日起中断输油。但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两国并不认可乌方说法，指认乌方出于政治动机故意拖延恢复供应。
匈牙利将“友谊”输油管道中断问题与对乌政策直接挂钩。布达佩斯持续反对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援助贷款、反对追加对俄制裁。同时明确表态，只要经乌克兰输往匈牙利的俄罗斯石油未恢复供应，就不会支持任何有利于乌方的欧盟决定。
据了解，这笔援助贷款约占乌克兰所需资金的三分之二，可供乌方在2027年年底之前的经济和军事所需。有消息称，尽管面临欧盟方面的压力，欧尔班预计在本周召开的欧盟峰会上坚持阻止贷款的立场。
输油管道争端只是乌匈两国近期矛盾升级的缩影。匈方目前已停止向乌运送汽油和柴油，仅维持电力出口。此外，匈方还在本月5日以涉嫌洗钱为由扣押了乌一家国有银行的两辆运钞车。运钞车当时正将4000万美元、3500万欧元和9公斤黄金从奥地利运往乌克兰。
乌克兰外交部长谴责此举为“国家恐怖主义和敲诈”，乌总统泽连斯基则批评欧尔班阻挠了“乌克兰的一切”，包括资金、武器和“加入欧盟之路”。
矛盾背后的历史与现实
自乌克兰危机升级以来，匈牙利多次否决涉乌议案。欧尔班多次在不同场合明确表示，俄乌冲突只会把欧洲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并强硬表态在未来100年，匈牙利都不会允许乌克兰加入欧盟。欧尔班在欧盟内部独树一帜的外交姿态，有多重现实逻辑。
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副教授王弘毅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匈牙利与乌克兰在外喀尔巴阡地区匈牙利族裔的权利和地位问题长期龃龉不断，是两国矛盾的重要历史根源。外喀尔巴阡地区位于乌克兰西部，与匈牙利、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和波兰接壤。该地区原属奥匈帝国统治。一、二战期间曾被罗马尼亚、匈牙利、德国等国占领。二战结束后，外喀尔巴阡地区于1945年划入苏联版图，苏联解体后又划归乌克兰。目前，外喀尔巴阡地区居住着十余万匈牙利族居民，是乌克兰匈牙利族主要聚居地。
而匈牙利族居民的语言权利成为两国交锋的焦点。乌克兰于2017年通过新版教育法，要求本国中学教师授课时只能使用乌克兰语，不得使用其他少数民族语言。匈牙利对此表达不满。去年，乌克兰在外喀尔巴阡州征兵时导致一名匈牙利族人死亡更是直接点燃两国外交危机，互相宣布驱逐对方外交人员。匈牙利极右翼政党领导人甚至宣布对外喀尔巴阡地区拥有主权。匈牙利外长西亚尔多曾表示，在外喀尔巴阡地区的匈牙利族人重新获得他们应有的权利之前，匈牙利不会同意召开北约与乌克兰的相关会议。
1月5日，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在首都布达佩斯出席年度国际新闻发布会。
其次，欧尔班政策的出发点为“匈牙利优先”，深受经济和政治两个维度的影响。
匈牙利经济体量较小、高度依赖油气进口，而内陆国家的地缘现实使匈牙利只得通过管道运输外部油气。“当前匈牙利是欧盟所有成员国中，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量最大的，石油进口也维持维持在高位，与俄能源的务实合作为匈牙利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使得匈牙利能够置身于俄乌冲突下欧洲能源危机之外。”王弘毅说道。欧尔班曾警告称，如果没有俄罗斯天然气和石油，匈牙利经济将损失4%，数十万家庭将破产。而近期俄罗斯对欧洲能源出口的波动更是雪上加霜。
而国内经济的严峻状况，令欧尔班政府持续承压。近日中东局势恶化，全球油价波动，使高度依赖进口的匈牙利面临通胀率上升的风险。在通胀压力持续、汇率波动的背景下，匈牙利将稳定的能源供应置于地缘政治博弈的前沿。而根据欧盟的财政分摊机制，若乌克兰加入欧盟，匈牙利可能会无端多出90亿美元的经济承担费用，将直接冲击匈牙利的能源补贴和养老金机制。
王弘毅指出，在政治层面，欧尔班政府安全威胁认知和外交战略趋向与欧盟主流存在本质差异。在匈牙利看来，更大安全威胁是来自战争升级带来的毁灭性风险，欧盟对乌军援只会延长和升级战争风险，最终匈牙利只会成为战争受害者。匈牙利应审时度势，扮演冲突的调停者和东西方的桥梁角色。欧尔班曾明确指出，不愿让匈牙利青年为乌克兰流血牺牲，并指责欧盟的“战争计划”是海市蜃楼，终将破灭并带来严重后果。
第三，匈牙利国会选举临近，欧尔班所在的执政联盟青民盟-基民党面临主要反对党蒂萨党的强势挑战，该国下一届政治力量版图或大幅洗牌。而蒂萨党领导人毛焦尔据传获得乌克兰背书。匈政府日前解密的一份国家安全报告显示，毛焦尔获得来自乌克兰的非法资金支持，用于开发软件应用和开展选民动员工作。而蹊跷的是，乌方称“友谊”管道最早要在一个半月后才能恢复运行，这恰好是在匈牙利国会选举结束之后。与此同时，乌克兰近期还使用无人机袭击了向“土耳其溪”天然气管道供气的压缩站，“土耳其溪”正是匈牙利能源的重要进口渠道。因此，在匈牙利政府看来，乌克兰一系列举动意在限制石油供应，抬高能源价格，在国会选举前造成匈经济和政治环境的不稳定，最终实现政治勒索，为反对派上位创造条件。
2025年10月23日，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前右）在首都布达佩斯举行的一场集会上讲话。
两国争端考验欧盟决策
鉴于匈牙利阻挠欧盟对乌克兰的900亿欧元援助计划，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11日在基辅公开呼吁欧盟方面尽快制定并启动替代性的“B计划”。而对于泽连斯基日前对欧尔班发出的人身威胁，欧盟罕见指责泽连斯基，并要求双方降低言语强度。匈乌两国的双边争端，正日益成为考验欧盟对外决策一致性与集体行动能力的关键变量。
尽管匈牙利在欧盟层面持强硬立场，部分波罗的海和北欧国家已着手制定计划，旨在通过多边协调机制，向乌克兰提供资金，确保其在上半年维持基本运转。
据王弘毅分析，匈牙利此番对援乌计划的否决，并非完全否定对乌克兰的支持，而是其博弈策略的体现。面对即将于4月举行的国会选举，欧尔班政府在外交层面展现出强硬姿态，意在以此为政治杠杆换取欧盟在能源进口、对匈基金拨款等关键议题上的政策让步。
从历史经验来看，匈牙利在此前欧盟对俄制裁的十九轮谈判中也曾采取类似策略，即在前期否决，经过数轮内部博弈后最终默许或妥协。
此次援乌方案大概率也将遵循类似路径，最终在获得一定政策补偿的前提下，默许通过援助计划。“这是匈牙利以中立立场在俄欧冲突之间的政治智慧，目标是最大化实现匈牙利的经济和政治利益。”王弘毅说道。
原标题：《输油管道争端未解，援助贷款又将被否，匈牙利和乌克兰缘何“关系跌至最低点”》
栏目主编：刘畅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文汇报 沈钦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