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央视驻外记者刘骁骞为美加墨世界杯写著的《门外:边境、锈带与好莱坞》。第一章里,他探访美墨边境小城布朗斯维尔的一家半职业草根俱乐部,记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
俱乐部老板曾聘用球队门将兼职做市场经理,这位年轻人试图用流量逻辑包装球队,以吸引更多关注,增收的同时成为年轻球员通往更高舞台的跳板,但被老板拒绝了。
为什么?布朗斯维尔什么都有:公路、铁路、机场、港口,甚至全球唯一的SpaceX星舰基地。可它偏偏是美国人均收入最低的城市,就像一个永远留不住人的过路站,财富经过,却从不落地生根。政府更愿意把资源投在边境治安与移民管控上,对本地的凋敝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优秀的人才全都离开了。球队老板想做的,无非是通过足球凝聚人心,努力把剩下的人留下来。“他不讨好任何人地维持着球队,是为了球员成为格兰德河上那一块块磐石,拦住泥沙,托起飞鸟——也许无法改写整条河流的方向,但至少能守住一个河湾。”
国家超级足球联赛(NPSL)球队布朗斯维尔FC
读到这段时,我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呼吸,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没让热泪在大庭广众之下涌出眼眶。并非夸张,因为我在这段文字里,看到了自己家乡的影子,那个鲁东南的小县城。
山东GDP常年位居全国第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贫困地区,可我身边的故事是另一种版本:寒窗苦读的同龄人,从高考的题海里一层层搏杀出来,为的不过是换一张离开的车票。考上省外名校的,顺理成章留在了大城市;没考上理想学校的,许多也在毕业后考进省外的体制。我们像被风吹散的星星,各自落在天南海北的夜空里,闪烁,却再难聚成同一片星空。
如今,游子在外漂泊的年头,已快追上在故乡长大的岁月,父母的生活重心正一点点向我所在的城市偏移,我与家乡山东之间真正扯不断的牵连,大概只剩下足球了。
我常说,泰山队是我最后一丝乡愁。我和两位堂兄弟有个群,叫“宁沪港三人组”——顾名思义,三人分居南京、上海、香港三地。虽是堂兄弟,我长在县城里,他们长在另一个县的乡下,成长轨迹截然不同,却偏偏在同样的年纪,爱上了同一抹橘红色的火焰。坦白说,我们能聊的共同话题并不多,群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直是泰山队的近况。
泰山上海球迷会有句口号叫“橙长在外,根在山东”,这八个字道尽了在外山东人心中难以割舍的情怀。无论泰山队走到哪里,客队球迷看台总是满满当当的,并非是省内球迷个个有钱有闲,能随球队南征北战,而是因为散落在全国的山东人,总能在这种时候不约而同地涌入球场,把看台填成一片橙色的海洋。
这是山东人的故事,我相信也是其他省份、其他球队支持者共有的心事,足球背后是一整个时代的社会变迁。人们或因生计,或因理想,离开故土,奔赴陌生的城市。身体扎下了根,情感却始终悬在半空,他乡的霓虹再亮,也照不亮骨子里的异乡感。家乡球队便成了寄托情感的载体,像一根绳子,一头系住漂泊的自己,一头拴回记忆里的故土,提醒着自己从哪里来,哪怕再也回不去了。
欧洲足球也曾走过相似的来路,只不过讲述的是另一种故事。城市化浪潮中,成千上万的人口涌入当时的新兴工业城市,迫切需要一个可以安放归属感的容器。恰在此时,职业足球破土而出,人们从主队中找到了身份认同。这也是为何那些跨越世纪的足球豪门,大多长在老牌工业城市的土壤里——在足球还没被资本选中的旧时光里,豪门是被一代代漂泊者用呐喊和追随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也正因此,足球从来都不只是关乎成绩和荣誉。泰山队踢得再烂,场外再多纷扰,山东球迷也无非是少投入一些情感,少去几回现场,却不会彻底放弃这份热爱。这份深藏心底的乡愁像埋在土里的根,只要春雨一来,随时都会重新抽芽。
确切地说,足球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自然长出的文化现象,如同电影、音乐,是人们在温饱和安全之外,为自己寻的一处精神落脚地。足球不过是其中一种选择,一千个球迷有一千种爱上足球的理由,当然,也有不爱的理由。重要的是,人们可以拥有选择。我相信,一个让人幸福的社会,是公民拥有众多选择的社会。
既是文化,就没法用优绩主义的逻辑来强行催熟。我们可以靠举国体制把火箭送上天,可以在冷门项目中称王称霸,却很难一下子让每个公民不随地吐痰,或在公共场合自觉关掉手机外放。
日本足球的腾飞,根源也不在归化或批量留洋,而在于职业化改革后找准了方向——以"服务根据地"的理念经营俱乐部,同时把足球作为育人的手段植入校园,日复一日,长出了属于自己的足球文化。
遗憾的是,我们的管理者和运营者,出于客观或主观因素,很少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发展足球的课题。在一个日益原子化、人心渐趋疏离的时代,有一份愿意为之投入情感的热爱,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请不要让那一颗颗炽热的心,在漫长的等待里彻底冷却。
但愿有一天,我们的足球,也能成为拦住泥沙、托起飞鸟、守住河湾的磐石。
-- End --
作者:橘猫 CFA, CPA
资料来源:
门外:边境、锈带与好莱坞(刘骁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