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申实

来源| 历史教师王汉周

  20万字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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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雄问鼎(20万字历史长篇)

  双雄问鼎(2)

  双雄问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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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雄问鼎(6)

  第七章

  天命难铸

  01

  行宫里静得可怕。

  帷帐垂在四面,白日的光被厚厚的帘幕筛得昏黄,像一层旧了的血色。

  元子攸蜷在高欢怀中,方才还竭力压住的哭声,到了此刻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阵阵低低的啜泣。

  他身上的天子袍服还在,冠带也还在,可人却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只能软软地倚着高欢。

  高欢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目光落在那柄刀上。

  刀就在元子攸身侧,柄上尚有他掌心里留下的热汗。

  若不是高欢来得及时,这柄刀也许已经被元子攸拔出来,可是拔出来又能如何?

  行宫之外,尔朱家的兵马层层围住;行宫之内,天子的兄弟刚被拖走杀死。

  一个皇帝连至亲都护不住,纵然拔刀,也只会把自己逼到更早的死路上去。

  这时,帐门忽然被人掀开,尔朱兆大步闯了进来,甲叶相击,声如碎铁。

  他一眼看见高欢,愕然道:“高欢,你在这做什么?”

  高欢没有立刻答话,先把元子攸从怀里扶开,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极快地掠过榻边,将元子攸身侧那柄刀取走。

  元子攸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反应。

  高欢握刀在手,转身便朝尔朱兆走去,低声道:“出去再说。”

  尔朱兆还要追问,已被高欢一把扯住臂膀,连拉带拽,拖出帐外。

  尔朱兆身形雄壮,平日里谁敢这般对他?可他此刻心中有疑,又见高欢脸色阴沉,竟被拖得踉跄几步。

  到了帐外,高欢猛地松手,故意沉下脸,推了尔朱兆一把:“校尉,你做事怎么这般欠考虑?”

  尔朱兆眉头一竖:“你说什么?”

  高欢扬了扬手里的刀,声音压得低,带着怒意:“你们杀了天子的亲兄弟,也不想想该怎么安抚他?他刚刚已经要拔刀跟你们拼命了。你若与陛下缠斗,伤了他的性命,这弑君的罪名是你担,还是大王担?你看大王拿不拿你的脑袋来平民怨!”

  尔朱兆的火气被这句话堵住了,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柄刀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元子攸虽然只是个被他们握在掌心的傀儡,可只要尔朱荣一日未登基,这个傀儡就仍有用处。他若死得不明不白,天下人议论起来,“弑君”两个字足以压死人。

  “你把他安抚住了?”尔朱兆问。

  “当然。”高欢收了刀,神色仍旧不悦,“只是兄亡弟死,哪有那么容易过去?换了你,你想想,能那么容易过去?”

  尔朱兆想了想,嘟囔道:“那也是。”

  高欢顺势道:“所以我还得在这里多安抚他一阵。你若不放心,就去禀报大王。万一他寻了短见,天下人一说起来,大王便成了弑君者;再想找个合适的人禅位,就没那么容易了。又或者,他忽然聪明了,知道自己要被迫禅位,索性不肯写文书,我还得在这里好好和他谈谈。”

  尔朱兆看着高欢,脸上疑云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几分不情愿的佩服。

  “你脑筋多,便留在此地吧。”

  高欢微微颔首。

  02

  等尔朱兆转身走远,高欢脸上的怒色才慢慢褪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帐门,风从帘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

  行宫里还有一个几乎被恐惧压垮的皇帝,而天下的局势,就系在那人尚未彻底崩断的一口气上。

  他重新走进帐中。

  元子攸坐在椅上,双目无神,整个人僵在那里。

  高欢轻轻唤了声:“陛下。”

  元子攸猛然一颤,像被人从噩梦里撕出来,惊惶地缩起肩膀:“不要杀我!”

  “陛下,是微臣。”

  高欢倒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元子攸没有接,眼睛越过那只碗,看向不知何处的虚空。

  高欢等了片刻,叹息一声:“陛下,恕臣无礼了。”

  说完,上前抓住元子攸的肩,将那碗水从元子攸头上浇了下去。

  冰冷的水顺着发丝淋漓而下,湿透了衣襟。

  元子攸浑身一震,瞳孔终于有了焦点,呆呆看着高欢,先是茫然,继而羞愧,最后化作一声嘶哑的苦笑。

  高欢退后跪下:“臣罪该万死。”

  元子攸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声道:“爱卿何必还执臣节?朕如今这副样子,还算什么人君?阿兄、阿弟,他们就那样在朕面前被抓走杀了,朕一点办法都没有。朕算什么皇帝?朕就是个窝囊废。”

  高欢道:“陛下万万不可自轻如此。”

  元子攸笑得更苦:“朕孑然一身。你看看朕,朕还能有什么作为?如今普天之下,皆属尔朱荣。朕认输了,朕斗不过他。”

  “陛下——”

  “还有希望么?”元子攸无比失望地问。

  高欢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目光沉沉:“臣誓死效忠陛下。陛下兄亡弟死,社稷倾覆,难道便不想报仇?”

  元子攸眼中涌出一瞬火光,却很快被无力压灭:“朕不是不想。可朕孤身一人,拿什么报仇?你听——”

  帐外传来军士的喊声。

  一队士卒三三两两地从行宫外走过,刀枪林立,声浪粗暴:“元氏当灭,尔朱当兴!元氏当灭,尔朱当兴!”

  紧接着,又有骑兵策马而过,马蹄翻卷尘土,喊声更加肆无忌惮:“大魏气数已尽,太原王君临天下!大魏气数已尽,太原王君临天下!”

  那声音像一柄柄钝刀,从帐外一刀刀割进来。

  元子攸听着,脸上的自嘲和悲哀愈发浓重:“这还算流言吗?大魏已经完了。朕如今一无所有,古往今来,还有哪个帝王面临朕这般困境?”

  高欢站起身,语气平稳:“陛下何必介意这些?这不过是尔朱荣早有计划,希冀天位,编造出来散布于军中的话。”

  “话虽如此,可事实又差多少?朕无兵无权,宫城之外皆是尔朱氏兵马。尔朱荣若要皇帝的名号,只要办个禅位大典,逼朕写一篇禅文,便自然而然有了。朕听说,他已经命人草拟禅文了。”

  “他可以拥有皇帝的实际权力,却还没有皇帝的名号。天下人也还没有把他当成皇帝。这个名号,仍在陛下这里。”

  元子攸抬起头:“朕能不禅让吗?朕敢不禅让吗?”

  高欢的眼神微微一亮:“陛下,按照大魏即位的程序,这里面可还有一道关节。不是单单禅位那么简单。陛下若有信心,便交给臣来处理。臣保证陛下龙位不失。”

  元子攸怔住了。

  灰败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线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真的?”

  “臣自有把握。但陛下一定要恢复信心。陛下若无信心,以后便无人可制尔朱荣。陛下是大魏最后一道屏障。你若完了,大魏便真的完了。你的皇兄、皇弟,高阳王元雍、东平王元略,还有几千宗室大臣,就真的白死了。无数冤魂都在等陛下为他们报仇雪恨。”

  元子攸的手指慢慢攥紧。他的声音先是发颤,后来一点点稳住:“是,朕要报仇。朕要报仇,朕要报仇。”

  高欢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走到案边,取出一封折子,铺平,又亲自替元子攸磨墨。

  元子攸看着他的动作,刚刚生出的热血一时又滞住了:“这是做什么?”

  高欢将笔递给他:“陛下是时候写一道折子给尔朱荣,告诉他,陛下愿意把皇帝之位传给他。”

  元子攸失声道:“啊?”

  “姑欲取之,必先予之。”高欢低声道,“这是欲擒故纵。”

  元子攸望着案上的白纸,心中乱作一团。他握笔的手仍有些发抖:“朕如今头脑昏乱,一团乱麻。爱卿,你说,朕写。”

  高欢于是立在案旁,一字一句为他斟酌。

  墨迹落下,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缓缓套向另一个人的咽喉。

  03

  中军大帐中,尔朱荣接过那封折子时,脸上并没有多少防备。

  他展开一看,眉眼顿时舒展开来,连声音都带了笑。

  “夫帝王迭兴,盛衰无常。魏家社稷垂一百余年,不幸胡后失德,先帝升遐,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功德巍巍,振古无匹,此乃天意,非人力也。若天命有归,神器有主,太原王宜及时顺天应人,早登大宝,则小子幸甚,万民幸甚。”

  念到最后,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折子。

  高欢站在下首,恭顺道:“我瞧着皇帝被大王这番杀伐决断吓破了胆,我让他怎么写,他便怎么写。”

  尔朱荣闻言大悦,转头看向尔朱兆:“你看看高欢,再看看你自己。凡事要动动脑子,不要只靠拳头、钢刀、大槊解决问题,懂么?”

  尔朱兆虽不服气,也只得低头:“侄儿一定时常向高都督学习。”

  尔朱荣道:“高欢不但忠诚,且有脑子。为我称帝之事,想得便比你全面。你看看这封陛下写给我的劝进文,若不是高欢,哪里得来?”

  高欢谦恭地垂下眼:“大王过奖了,末将只是花了一点点心思。”

  尔朱兆也道:“高欢谋事确实比我深一筹。”

  高欢看准时机,神色更加真挚:“既然陛下已经有禅位之念,臣以为大王登基之事,宜早不宜迟。接下来,便可铸造金人。待太原王手铸金人成功,便可登上大位。”

  北魏遴选帝后的旧制,铸金人占卜吉凶,是一道不可少的程序。此前元子攸登基,也经过了这一关。尔朱荣虽手握兵权,却并不愿在名义上少了这层天命的光辉。金人若成,便是上天承认;金人若不成,便是天意有疑。

  尔朱荣点了点头。

  尔朱兆立刻请命:“建熔炉、浇金水这些事,我来干。叔父到时候只要亲手铸成便罢。”

  高欢看了他一眼:“这铸造金人,是大王登基即位的重要一关,可是精细活,程序很多。你行吗?”

  尔朱兆一时语塞:“我…”

  尔朱荣摆手:“这事还是交给高欢承办。”

  高欢却道:“臣推荐贺拔岳。”

  尔朱荣眉峰一动:“贺拔岳?”

  “贺拔做事谨慎,军中器械粮秣从不误期。”高欢道,“他虽未必赞成大王称帝,但他受太原王恩重,交代之事必不敢马虎。”

  尔朱兆皱眉道:“高欢,你明知他心里向着魏室,这次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岂能逼着本王亲自在河阴动手?本王现在恨不得剐了他,你还把这事交给他?万一他做手脚呢?”

  高欢道:“大王若用一心劝进之人督造金人,金人成了,外间只会说是逢迎;若用尔朱氏亲族经手,金人成了,洛阳士人又会说是自家人替自家人造祥瑞。如此一来,天命二字便打了折扣。”

  尔朱荣没有说话,目光却已落在高欢脸上。

  高欢接着道:“贺拔岳却不同。他素有忠直之名,平日里也并非汲汲劝大王登极之人。尤其此次瑶光寺之事,他遣人救出大批元氏宗亲,那些宗室如今都把他视作活命恩人。这样一个被元氏宗亲敬重、又不肯轻易阿附之人,若亲手替大王把铸金人这道礼走完,金人成了,天下人便不好再说这是强为祥瑞。”

  尔朱兆皱眉道:“可他心里明明向着魏室。”

  高欢淡淡道:“正因如此,才更该用他。一个原本心向魏室的人,最后也不得不奉大王之命督造金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也好,天命也好,都已不在魏室那边。贺拔岳不情愿,可他若把事办成,便等于替大王向元氏宗亲和洛阳百官说了一句话:太原王登极,连我贺拔岳也不能违。”

  尔朱荣听到这里,眼中已露出几分兴味。

  高欢又道:“再者,此事也可试他。大王近来不是也觉得贺拔岳心思难测么?那便让他来办。金人成,他便是亲手替大王铺成登极之路;金人若不成,大王也正好看清他到底有没有二心。他若尽忠,大王得天命;他若作梗,大王得罪证。于大王而言,进退皆有所得。”

  尔朱荣缓缓点头。

  高欢垂着眼,语气仍旧恭顺:“贺拔岳如今在元氏宗亲眼里,是救命恩人。若这位‘宗亲恩人’也替大王督造登极金人,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纵然心中不愿,也无话可说。大王要的不是一尊金人而已,是让天下人看见:连他们的恩人,都已站到大王这边。”

  这话说得极合尔朱荣心意。

  他最怕的不是金人难铸,而是河阴之后剩下的元氏宗亲、洛阳旧臣一定恨死了他,定把他看作篡夺之人。高欢这一番话,恰好把贺拔岳那份“救宗室”的名望,变成了可供尔朱荣使用的一层凭据。

  但高欢面上恭谨,心里却另有一层算计。

  贺拔岳不是以救元氏宗亲得了人心么?

  那便让他亲手去替尔朱荣走篡位的礼。

  成了,贺拔岳在宗室眼里的清名便沾了污;不成,尔朱荣必然疑他从中作梗。

  更何况,高欢原也不愿尔朱荣真登大宝。

  这一件事交到贺拔岳手里,既能砍贺拔岳一刀,又能坏尔朱荣称帝之路,还能让自己置身事外。

  尔朱荣沉吟片刻,终于道:“好。传贺拔岳。”

  不多时,贺拔岳入帐。他见高欢、尔朱兆皆在,心里先有了几分不祥。尔朱荣把事情说了,只道:“本王要手铸金人,一切事宜由你督造。如何?”

  贺拔岳俯首:“末将领命。”

  这四个字说出口,像有一块石头落在他胸中。

  04

  几日之后,河阳营外临时辟出一处铸金场。

  木栅交错,把那一片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入口处设两重检看,士卒持刀而立。

  场中搭起高台,台上架着熔炉,炉下接灶膛,旁边几架皮排风箱已经安好,工匠试拉时,风声灌进火口,炭灰便喷出一阵红光。

  金块堆在小帐内,由专人看守。

  传送金水的槽道从炉口斜下,一直通到陶土塑成的人像范模前。

  贺拔岳一处一处查看,宇文泰随在他身旁。

  风吹过木栅,带来金属、泥土和炭灰混杂的气味。贺拔岳脸色阴沉,不似办成差事的人,倒像是被人押着走一条不愿走的路。

  宇文泰道:“想必都督不愿金人成就。”

  贺拔岳没有否认,只道:“此事是大王交代给我的。职责所在,我不能敷衍。”

  宇文泰看了看远处那些守卒,道:“高欢荐你督造,不是好意。”

  贺拔岳苦笑:“我知道。他与我素来不睦,把这烫手差事推给我,成了,是我助尔朱荣称帝;不成,便是我监造失职,甚至有意破坏。左右都不好。”

  宇文泰道:“那将军还要两边都忠?”

  贺拔岳停下脚步。

  宇文泰继续道:“都督的官爵出自朝廷,今日又为太原王麾下重将。你想既不负魏室,又不负尔朱荣。可如今他们已站到两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将军不能一直夹在中间。”

  贺拔岳叹了一口气,望着那熔炉。

  “我懂。”他说,“可懂又如何?我受大王知遇,不能明着背他;可我又是魏臣,不能亲手送他称帝。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叫人死,是叫人明知不对,却只能一步一步照做。”

  宇文泰低声道:“若有人替都督断这一步呢?”

  贺拔岳看向他。

  宇文泰没有再说,只道:“我去洛阳一趟。”

  05

  元修的郊外草庐,菜地仍在。

  河阴之后,洛阳城里许多宅院换了主人,许多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

  元修这里却仍像旧日那般安静。

  菜苗新长,篱边有几只鸟啄土。

  元修正弯腰拔草,王思政坐在屋檐下读兵书,读了半页,便被脚步声惊起。

  宇文泰走进院中,脸上少见地没有半分笑意。

  王思政放下书,上前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黑獭,你这模样,可不是来吃酒的。”

  元修也放下锄头,走到竹案旁:“出什么事?”

  宇文泰坐下,道:“尔朱荣要手铸金人,准备称帝。高欢推荐贺拔岳督造。”

  王思政骂道:“这高欢真会挑人。成了,贺拔都督背上助逆之名;不成,贺拔都督背上失职之罪。”

  元修皱眉:“你来找季裳?”

  宇文泰点头:“是。”

  王思政挑眉:“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美人?”

  宇文泰看他一眼:“我若惦记美人,便不来找你们商量。”

  元修道:“季裳去了明月那里。河阴之后,家宅不安,她不爱住我这里。知你要来,我已差人送信,只是不知她肯不肯回。”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元季裳的声音:“谁说我不肯回?”

  她推开竹门进来,彩裙在风里一荡,身后跟着一个婢女。

  她今日不像前几次那般穿胡服,衣裙颜色明亮,腰间却仍佩着短剑。

  那种明艳和锋利放在一处,叫人很难把她当作寻常闺中女子。

  元修忍不住道:“你看看你,走路还是这样急。闺阁女子,笑不露齿,行不动裙,你何曾学会半分?”

  元季裳道:“阿兄若喜欢娴静,叫翠儿留下便是。我拓跋家的天下是马上得来的,历代后妃多能骑射,怎地到了你口中,便要我学江南女子捏着袖子走路?”

  婢女翠儿忙低头道:“主人莫怪,小姐自邙山学艺归来,原是女中豪杰,奴婢不敢比。”

  王思政笑道:“元兄,我倒喜欢季裳这个样子。若她忽然金步摇、百花裙,低头不语,我反而不认得了。”

  元季裳看了宇文泰一眼,眼中有些狡黠:“你这样郑重其事地叫我来,莫不是又找了个理由看我?”

  宇文泰神色严肃:“元姑娘,我有事求你。”

  元季裳见他不玩笑,脸色也收住:“说。”

  宇文泰把贺拔岳督造金人之事细细说了。

  王思政越听越紧张,元修也几次皱眉。

  待他说完,王思政道:“此事关系尔朱荣称帝成败,守护将士必多。若都是贺拔都督的人还好,若有高欢、尔朱荣的人夹在里头,很难全身而退。”

  元季裳却先想到另一处:“若金人铸坏了,尔朱荣会不会杀贺拔岳?”

  宇文泰道:“所以不但要坏金人,还不能让罪名落在贺拔岳身上。”

  元季裳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总是把事说得这般难。”

  “难才来求你。”

  “好。”元季裳道,“我去。”

  王思政急道:“你答得也太快了。”

  元季裳道:“若尔朱荣称帝,魏室便真到绝处了。你们男子日日说天下,到了要冒险时,难道还要我退?”

  宇文泰没有笑,只道:“今晚便动手。”

  06

  当日午后,元季裳蹲在一株牡丹前,似是全不把夜里大事放在心上。

  牡丹开得正盛,花瓣重叠,日光落在上头,带一点暖红。她把脸凑到花旁,笑着问:“你们说,我美,还是这花美?”

  王思政想也不想:“你美。”

  元修道:“胡闹,黑獭来谈正事。”

  元季裳直起身,嘟了嘟嘴:“阿兄说我不像女郎,我如今与花争艳,你又说我胡闹。”

  宇文泰站在菜地边,正替元修浇水。

  他看她笑得明亮,身上那股子生气几乎把院中阴沉都冲散几分。

  河阴死了那么多人,眼下尔朱荣又要称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她仍能在牡丹旁笑。

  王思政见状,焦急地劝道:“裳妹,今夜之事九死一生,你总该准备一二,好叫我放心。”

  元季裳看向他,忽然道:“阿政,往后不许叫我裳妹。”

  王思政一怔。

  “要叫,便叫季裳。再不然,叫妹子也成。”她一本正经道,“总之不许叫得太亲昵。”

  王思政垂头丧气:“记下了。”

  元季裳看见宇文泰仍在浇水,似乎全不理会,便拉着王思政走到他身边,道:“你学学他。来求我办这样大的事,他倒比你还不急。这便叫临事有静气。你几时能学到?”

  王思政道:“那我学会静气后,能叫你裳妹么?”

  元季裳飞起一脚踢过去:“你想得美!”

  宇文泰终于笑了一声。

  元修无奈摇头。

  待元季裳追着王思政绕过菜畦,宇文泰低声道:“她这样挺好。”

  元修道:“全没个正形。”

  宇文泰看着那道彩裙影子,道:“若她像寻常女子,坐在闺房里伤春悲秋,反倒不值得喜欢。她如今眉目鲜活,敢笑敢骂,才叫人记得住。”

  元修看他一眼,道:“你只带她一人去,还是险。”

  宇文泰道:“人多误事。她是女子,身量轻,换成小兵衣甲不易露破绽。她轻功好,又会用短剑。今夜只需坏两处:风箱,金水。做完便走。”

  元修道:“那你呢?”

  “我在贺拔岳帐下接应。”

  元修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做的都是要命的事。”

  宇文泰叹道:“如今不做要命的事,日后便只能等别人来要我们的命。”

  07

  同一天,高欢府中,司马子如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高欢倒了茶,推到他面前:“想问便问。”

  司马子如道:“都督为何把督造金人这等要紧事推给贺拔岳?他做事认真,万一真成了,尔朱荣便要称帝。那对都督并无好处。”

  高欢饮了一口茶,道:“所以不能成。”

  司马子如眼中一亮:“都督已有安排?”

  “让贺拔岳监造,有两层好处。若事坏,他先担责;若事成,也可说是他助尔朱荣登位。横竖这差事压在他身上,他都不好受。”高欢把茶盏放下,“至于金人,当然不能成。尔朱荣若真做了皇帝,尔朱氏根基便更深。他年富力强,家族凶悍,我又何时出头?”

  司马子如道:“那都督打算如何?”

  高欢道:“永宁寺有个僧人,替我收着一点东西。你去取来。”

  司马子如道:“什么东西?”

  高欢道:“取来便知。”

  当日午后,司马子如便去了永宁寺。寺中僧人并非中土面貌,穿僧衣却留着卷发短须。他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交给司马子如。司马子如合十问讯,揣入怀中,匆匆离去。

  回到高欢府中,高欢打开小包,以指尖挑了一点粉末,放在烛火旁一试,只听“噗”的一声,青烟骤起。

  高欢笑了。

  “硝石。”他说,“还有硫黄。若天命不肯显灵,咱们便替它响一声。”

  司马子如低声道:“若被查出…”

  高欢看着那股青烟散开,道:“所以要让人先疑贺拔岳,再疑天命,最后疑自己。”

  夜幕落下时,铸金场火光已起。

  风箱被拉动,灶膛里炭火一阵一阵亮,炉上的坩埚渐渐发红。守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入口处查得极严,连运柴的军士也要验看名册。

  宇文泰带着元季裳入场。

  元季裳女扮男装,穿一套小兵衣甲,头盔压得很低。衣甲略有些宽,却不显突兀。只是她一进宇文泰军帐,便嫌头盔闷热,随手摘了,满头秀发一下散开。

  宇文泰脸色微变。

  元季裳正要问他看什么,帐外已有脚步声近。

  宇文泰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元季裳眼睛猛地睁大,双手立刻推他。宇文泰的手扣住她后颈,唇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有人。”

  帐帘被掀开,一个执勤军士探头进来,见此情形,顿时笑了:“黑獭兄,原来金屋藏娇。”

  宇文泰松开元季裳,故作尴尬:“叫你撞见了。”

  元季裳脸上又红又白,眼里已能杀人。

  那军士笑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宇文泰上前拽住他,塞了两枚银锭过去。军士掂了掂,神情立刻变得心照不宣。

  “今晚只她一个?”

  “一个。这可是洛阳丽华苑的头牌,我可没那么些个银两再多几个。今夜她想看看这铸造金人的盛况。”宇文泰道。

  军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继而看了元季裳一眼:“果然是极有颜色,难怪想去看手铸金人。哪个女子不想沾一沾皇后命?”

  宇文泰陪笑:“兄弟成全。”

  军士收银离去。帐帘才落下,元季裳一巴掌打在宇文泰脸上。

  这一掌清脆,打得宇文泰眼冒金星。他捂着脸坐下,倒没有恼。

  元季裳咬牙道:“宇文泰,我记下了,事完我再找你算账!”

  宇文泰道:“你一进来便摘头盔,险些误事,你让我该如何待你?”

  元季裳冷笑:“我是恼这个吗?我堂堂大魏宗室,你拿我当……丽华苑的女子,如此轻薄我?”

  “仓促之间,只能如此说。”

  “你倒仓促得很熟练。”

  宇文泰一时语塞,却又有一丝悸动,心想:“她倒也不恼我亲她。”

  元季裳看他脸上掌印,心里那口气稍稍顺了些,道:“下不为例。”

  宇文泰道:“倘若真的还有下次呢……”

  “休想。”

  “世事难料。”

  元季裳扬眉:“要娶我的男子,要能叱咤风云,出入沙场,运筹帷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做得到么?”

  宇文泰听了,反倒不急着答。

  他抬手摸了摸方才被她打过的脸,似笑非笑道:“姑娘这话,我只能应一半。”

  元季裳道:“哪一半?”

  宇文泰道:“叱咤风云,出入沙场,运筹帷幄,万人之上,这些我都可以慢慢去挣。”

  元季裳冷笑:“好大的口气。”

  宇文泰看着她,道:“可一人之下,我却不大愿意。”

  元季裳眉梢一扬:“你还想做皇帝不成?”

  宇文泰摇头,道:“我只愿那一人是你。”

  元季裳一怔。

  帐中灯火微微一晃,她脸上红意还未褪尽,眼神却一下变得锋利起来:“宇文泰,你再轻薄我一句试试。”

  宇文泰道:“不是轻薄。姑娘要的男子,须能在万人之上;我若真有一日到了那里,仍肯在你面前低头,那才算配得上你。”

  元季裳握紧短剑,像是要骂,竟一时没骂出口。

  她心中五味杂陈,却都形不成任何能表达出来的语言,脸上的表情总好似有话说,却终究说不出。

  她只得转过身去,化解眼前的尴尬,重新束起头发,戴上头盔,方才被轻薄的恼意仍在,可要发作之时,却总好似有一股别的情绪在牵扯。

  她没有再计较。

  就这样,二人入了铸金场。

  08

  入口那名军士果然放行。

  宇文泰称奉贺拔都督之命最后巡查。

  场中火势正旺,工匠往坩埚中投入金块,拉风箱的军士一前一后推送皮排,灶膛里火舌向上翻卷。

  旁边带刀军官见宇文泰过来,问了几句,因他是贺拔岳亲随,也未多疑。

  贺拔岳和贺拔胜从另一侧走来。贺拔胜看见宇文泰身旁多了个小兵,眼神一动。贺拔岳却只道:“黑獭?”

  宇文泰镇定道:“奉将军命,最后检看一遍。风箱、炉台、金料皆无异状。”

  贺拔岳立刻听懂,便走近风箱,故意问军官:“这皮排果真这样要紧?若用人扇火,不也一样?”

  军官忙解释:“都督,这金水须火势不断。风箱若弱,火候便走,金不成形。”

  他话还未完,元季裳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数枚细银针射出,没入皮排缝隙。

  孔眼极小,一时看不出,可风已经开始从那里细细泄出。

  宇文泰没有看她,只低声道:“走炉台。”

  坩埚里的金水已开始翻滚,黄色液体在火中起泡。

  元季裳站在宇文泰身侧,趁看守转头时,又将几枚银针弹入金水。针细如牛毛,入水即沉,瞬息不见。

  这时,远处传来呼声:“太原王到!”

  尔朱荣在尔朱兆、高欢、司马子如、尔朱英娥等人的簇拥下进入场中。贺拔岳低声道:“你们快走。”

  宇文泰带元季裳退向暗处。

  高欢却停在入口,听那受贿军士低声说了几句。

  他微微一笑,随即跟上尔朱荣。

  到风箱旁,他蹲下伸手试风,指尖似乎感觉到一点漏气,但他脸上毫无异色,道:“皮排无碍。”

  又到炉台,尔朱兆查看一番,道:“炉台也无事。”

  尔朱荣望着坩埚中沸腾的金水,神色喜悦。

  可没多久,沸声渐低,火色也不似先前。尔朱荣脸色一变:“赶快浇铸!”

  工匠吊起坩埚,将金水倾入槽道。

  金水顺着槽道流向陶范,光色本该一脉到底,却在中途显出浑浊。

  尔朱荣盯着看,眼神越来越阴。

  宇文泰和元季裳已从另一处离开,两骑出了营外,沿着河阳城外的土道疾驰。

  09

  春夜尚寒,野地里草色才新,马蹄踏过低洼处,带起一点湿泥气。

  远处大营的火光渐渐落在身后,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红星。

  元季裳骑术极好,虽是一身小兵衣甲,身姿却轻盈挺拔。

  那衣甲原本宽大,穿在她身上本该显得笨拙,可她人在马上,肩背、细腰、长腿都随着马势起伏,反倒把那套粗陋军衣穿出一种别样的利落来。

  她不似寻常女子端坐车中,也不似闺阁美人倚窗含羞;她在夜风里纵马,像一枝带露的花,偏偏生在刀锋旁,明艳里带着野气。

  到了岔路口,二人同时勒马收缰。

  马前蹄腾空扬起,重重磕在地面。元季裳一路被头盔闷得气闷,抬手便摘下盔胄,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身甲裹得周身憋闷,实在难熬。”

  她旋首看着宇文泰,原本尽数收拢在盔内的青丝骤然脱束,晚风一卷,如云墨倾泻,顺着肩背徐徐铺展,几缕软发沾着额间细汗,轻蹭过莹润纤长的颈侧,落在被夜风浸出淡淡绯色的脸颊旁。

  夜色朦胧,月色浅淡,偏生一双眼眸清灵澄亮,水光蕴在瞳仁里。

  策马奔波一个时辰,她额角早已浮起细碎的薄汗,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唇色经冷风浸染愈发温润鲜亮,唇角还未扬起笑意,眉梢已然斜挑,藏着几分随性灵动的促狭傲气。

  宇文泰勒马默然凝望。

  他曾见她握剑迎敌时锋锐凛然,口舌争辩时利落机敏,身陷困厄时傲骨凛然、不肯折腰。

  而今她端坐马背,半身冷硬铁甲衬得身姿纤挺利落,漫天青丝随风翩扬,眉目是世家闺秀独有的清雅绝尘,体态又带着披甲驰骋的飒爽英气。

  她这份风姿,不是深宅楼阁里养出的娇柔婉约,而是披过铁甲、踏过刀兵险境后淬炼出的风骨气韵。

  清雅与英朗融在一身,眉目舒展间自带天然灵气,让人目光不由自主定格,满心只觉赏心悦目。

  元季裳见他盯着自己,扬眉道:“看什么?”

  宇文泰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道:“我在想…”

  元季裳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清脆得像银铃落在夜里。

  “在想什么?”

  宇文泰看着她,慢慢道:“在想方才那个军士,眼力倒不差。”

  元季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微微一热,却故意把头发往后一拢,抬起下巴道:“宇文黑獭,你如今胆子倒大,一次一次地轻薄我。”

  宇文泰道:“姑娘这样的模样,若还叫人装作没看见,那便不是胆小,是眼瞎。”

  元季裳本想骂他,可话到嘴边,竟没有立刻说出来。夜风吹过,她散开的长发又掠到胸前。她低头把头盔挂到鞍侧,道:“少贫嘴。浇铸金人的事若败了,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宇文泰道:“银针入金,皮排漏风。若无意外,金人必坏。”

  元季裳道:“贺拔都督会有危险。”

  “我回去想法子。”宇文泰道,“尔朱荣未必杀他。贺拔岳是他制衡高欢的人。”

  元季裳看着他:“你又在算。”

  宇文泰道:“不算,贺拔都督便更危险。”

  她轻轻哼了一声,勒马要走,忽又回头:“别死在这事上。我还没同你算今日那笔账。”

  宇文泰道:“放心,姑娘账目太多,你若记不得,我会记着。”

  元季裳笑了一声,侧身坐在马上,回眸看他。

  那一眼带笑,又带刺。

  “放心,我会记着。”

  宇文泰道:“能记着几分?”

  “能记几分便记几分。”

  她一抖缰绳,马头偏向前路,“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已纵马而去,长发与衣甲一起在夜风中扬起,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春夜。

  宇文泰驻马岔路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马蹄声一声声落远,好似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头上。

  他迟迟握着缰绳没有动,片刻后才掉转马头,赶回河阳大营。

  10

  金人铸坏了。

  尔朱荣站在铸场中,看着眼前那尊丑陋不堪的金人。

  五官糊成一团,面上还有几处银白斑痕,像是皮肉里生了疮。

  场中无一人敢说话。

  尔朱荣缓缓转头,望向贺拔岳。

  “这是怎么回事?”

  贺拔岳跪下:“末将监造不力,愿领罪。”

  贺拔胜也跪下:“末将愿同三弟领罪。”

  尔朱兆怒道:“叔父,把他们斩了!这样的大事,交成这般模样,还留什么?”

  高欢上前跪下,道:“太原王息怒。方才臣与诸将都检查过,金块、炉台、风箱并无明显疏漏。铸金人本有天意,不可全归咎贺拔都督。况且贺拔兄弟沙场百战,为大王出生入死,若因一事杀之,军心恐寒。”

  尔朱英娥也上前拉住尔朱荣手臂:“阿爷,贺拔将军不敢故意坏事。程序这般多,哪里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岔子?阿爷若杀了他,外头又要说闲话。”

  尔朱荣目光阴沉,终究没有下杀令,只道:“带下去,先押起来。工匠、守卒,一并审问。”

  尔朱兆仍不甘心:“一个个都有问题!”

  尔朱荣喝道:“够了。”

  铸场的火还未灭,炭灰被夜风卷到空中,落在人脸上,又很快看不清。

  金人不成的消息,很快传遍河阳、洛阳。

  酒肆里,有人压低声音说:“太原王铸金人不成,怕是无天子命。”

  茶棚旁,有人道:“这事岂能怪贺拔将军?本朝贵人铸金人,成与不成本就看福分。没有大福德,强求也没用。”

  军营里,也有将校小声议论:“贺拔岳冤。他若真要做手脚,怎会让众人都查不出来?要我看,是大王杀伐太重,上天不许。”

  这些话像草籽,落在哪儿都能生根。尔朱荣虽把贺拔岳押了起来,却堵不住人心。越是堵,人们越说。

  到后来,连寻常士卒都知道:太原王金人不成。

  元子攸听见这些传言时,眼中久违地有了亮色。

  11

  高欢站在行宫书房中,道:“臣听见后,也添了些话传出去。尔朱荣极信天命,这传言越多,他心里越疑。陛下要记住,暴力可以夺一时,不能夺尽天下人口中的天命。”

  元子攸道:“他本就没有天命。”

  高欢道:“陛下说得是。只是眼下仍须忍。贺拔岳这回,或许真有些手脚。由此可见,大魏人心未死。”

  元子攸眼神一亮:“贺拔岳自然是魏臣,那日胡太后要烧死众元氏,便是他向朕请了旨。”

  “但他也是尔朱荣的爱将。”高欢道,“这样的人,他不敢明反,但会在暗处犹豫。陛下要做的,是等这些犹豫的人越来越多。等他们心里的天平往陛下这边倾,尔朱荣便不是不可除。”

  元子攸握紧案角,道:“若不是你,朕早撑不下去了。”

  高欢躬身:“臣只愿陛下活着。只要陛下活着,尔朱荣便不是皇帝。”

  尔朱荣被流言搅得心烦。

  他在中军帐里走来走去,尔朱兆在旁愤愤不平。

  尔朱荣骂也骂过,审也审过,却查不出金人为何生银斑。

  贺拔岳关在营中,没有供出半句;工匠们只会磕头,说自己不知。

  尔朱兆道:“叔父,贺拔岳必有问题。”

  尔朱荣道:“杀了贺拔岳,谁来压高欢?”

  尔朱兆道:“那把高欢也杀了。”

  尔朱荣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大将军帐下,只靠杀便能办事?”

  正说着,尔朱英娥冲进来,道:“阿爷,高欢不能杀,贺拔岳也不能杀。只因一次铸金不成,便要把左右重将都杀了,往后谁还敢替阿爷办事?”

  尔朱兆冷笑道:“大娘子是怕高欢死吧?”

  尔朱英娥脸色一变:“你瞎说什么?”

  尔朱兆道:“你没嫁先帝前便喜欢高欢,谁不知道?可人家有正妻娄昭君,你堂堂太原王之女,难道去高家做妾?”

  尔朱英娥眼中立刻含怒。尔朱荣一拍案,道:“都滚出去。”

  二人只得退下。

  尔朱荣坐回胡床,许久不语,最后命人去请高欢。

  12

  高欢到时,尔朱荣道:“你替我再监造一次。若这回再不成,我便死心,再不提称帝。”

  高欢面露难色:“臣愿效力,只怕天意不可强求。太原王屡试,万一上天震怒…”

  尔朱荣烦躁道:“少说这些。你怕我像对贺拔一样怪罪你?我答应你,若不成,不怪你。贺拔岳也放了。你只管去办。”

  高欢这才叉手:“臣领命。”

  回到府中,他把硝石、硫黄铺在案上,又命人把几块金料凿成空心。

  司马子如看着那些白色粉末,心里发寒:“都督,若被发现…”

  高欢把硝石装进空心金块里,又以金片封口,动作细致得像在缝一件衣裳。

  “这一次,”他说,“要让尔朱荣亲眼看见。他不是疑天命么?那便叫天命在他手里炸一回。”

  窗外风过,烛火一偏。

  高欢低头把最后一片金封好,脸上没有笑意。

  尔朱荣若成皇帝,天下会多一头吃人的猛兽。

  贺拔岳若倒,自己少一个对手;尔朱荣若疑天命,自己便多一分将来转身的机会。

  这些事缠在一起,没有哪一件全然干净。

  可高欢并不怕脏。

  他只怕自己不够快,不够狠。

  不够早一步把天下握在掌中...

  -20万字长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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