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干五”和“小粉红”都是中国网络语境中用来描述亲体制、拥护爱国主义网民、批评西方或亲西方的标签,二者的键政立场有明显重叠,但在起源、年龄结构、表达风格和行为特征上有差异。

“自干五”起源较早,兴起于自媒体(主要是微博,也包括其他论坛以及后来出现的观察者网等政论平台)出现的 2010 年前后,“五毛”本指拿钱发帖的水军,当时作为体制异见者(即“公知”及其拥护者)对体制拥护者的蔑称,而“自干五”强调不拿钱、自带干粮也要为政府、国家说话。自干五以70后、80后为主,当时的主流年龄在 35-45 岁,很多人有一定知识储备和社会经验。表达方式倾向于论辩式、事实导向。喜欢用数据、历史、国际对比来反驳公知或西方媒体,强调理性爱国。他们常自称“爱国网友”,认为自己在拨乱反正、传播正能量。

小粉红则出现在2016年以后,代表性事件是多次“帝吧出征”,主要人群是90后和00后,当时主流年龄在 25 岁以下,成长于中国崛起期,对国家信心强。这个人群表达方式是情绪化、饭圈化、动员力强,喜欢用表情包、段子、刷屏、集体翻墙到外网攻击批评者。他们对“辱华”议题极度敏感,容易把争议事件上升到民族层面,有时会超出理性,出现过度解读或网暴。

两者界限并不绝对。现在很多年轻网民同时具备两种特征——既有自干五的爱国逻辑,也有小粉红的激进表达。自干五更像理论派,小粉红更像行动派。两者共同构成了当下中国网络上的主流爱国力量。

十年前,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公知”被视为造谣传谣、网暴异见者的主要代表。自干五和小粉红群体正是在反对这种带节奏、选择性叙事和人身攻击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积极辟谣,维护国家尊严,反对崇洋媚外和抹黑中国。

公知及其支持者在造谣传谣和实施网暴之外,还爱进行政治构陷。十多年前,我也曾经被视作“自干五”的骨干,2013、2014 年连续两年被境外某邪教控制的媒体评为“中国人渣榜 50 人”,排位 30 位左右。2015 年在一桩名誉权诉讼案中,我作为被告,对方律师指我为“一向名声不好”,证据就是那个人渣榜;我当时在一家外资企业公司工作,有公知支持者向我公司海外的全球总部法务部写举报信,举报我支持共产党、迫害某在中国被定性为邪教的组织。

随着最近几年的网络治理行动见效,当年的公知大V被大规模清理,社交媒体平台生态了发生剧变,造谣和网暴曾经的反对者逐渐成为的这些行为的新主力;与此同时,他们内部的派系摩擦和纯洁性内斗也开始升级,与历史上多次出现的革命吞噬自身高度相似。

早期,这群爱国者们针对公知夸大负面、传播不实信息、唯恐天下不乱进行反击。他们反对网暴,主张用事实说话。但在对立声音大幅减少后,部分活跃分子开始复制甚至放大曾被批评的手段:不实信息传播(例如夸大或编造外中外冲突)、大规模集体网暴(例如人肉、举报、政治构陷)、以及对任何跟随他们路线不够“激进”声音的零容忍,内部开始为谁更爱国、谁在某事件中站位不够坚定而互撕。 

平台算法进一步放大极端内容,流量激励让部分自媒体主动制造对立。结果是:反对网暴者成了网暴主力,曾经的受害者叙事变成了新的霸权工具。最近这段时间,无论是扩大化攻击女权、抹黑在华印度人、嘲笑法国不安空调(网络攻击在华印度人和黑人,可能是反华势力利用网民的阴谋 从嘲笑欧洲反对装空调想到的伦理命题 | 荒野粮荒困境),以及对韩红、蒋方舟等自干五曾经仇视的对象进行网暴和政治构陷,都体现了这样的特点。历史总是惊人的详细,这些现象可以在历史中找到镜像。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最初被动员起来炮打司令部、批斗走资派和牛鬼蛇神。老红卫兵率先破四旧、制造红色恐怖;造反派随后崛起,冲击更多当权派。当各路革命力量的共同敌人被打倒后,派系立即分裂:保守派指责造反派过头,造反派指责对方保皇。从文斗到武斗,曾经的革命战友互相残杀,许多早期积极分子后来也被清洗或下放。

法国大革命初期,各派联合反对旧制度。胜利后,吉伦特派、雅各宾派等革命力量迅速内斗。罗伯斯庇尔领导的雅各宾专政以革命纯洁和公共安全为名,先处决温和派,再清洗内部任何被怀疑不够革命的人。恐怖统治最终吞噬了发起者自身,罗伯斯庇尔也上了断头台。当没有外部制衡和法治约束时,革命阵营只能通过不断左转和互相揭发来证明忠诚。苏联早期布尔什维克夺权后,斯大林时期的大清洗将党内对手几乎清扫殆尽。许多老革命家、红军将领、知识分子被指为托派、间谍或右倾,通过互相揭发和大规模清洗维持忠诚。这场运动强化了个人崇拜,却极大削弱了治理能力,最终成为政权稳定的隐患。在二战开始时,对德国侵略出现重大失利,而这些政治问题一直影响到赫鲁晓夫上台,以至于苏联最后的分裂。

自干五和小粉红的转变,其根源不在特定群体的本性,而在于环境激励:话语垄断导致信息茧房、算法推送极端内容、无有效的事实核查与监督机制。当外部制约消失后,内部必然为流量资源、认同支持、社会影响力等展开零和竞争,“革命”或“爱国”的旗帜很容易异化为斗争工具。任何缺乏多元制衡、法治底线和理性空间的运动,最终都会从凝聚转向内耗。小粉红与自干五中不乏真诚表达者,但当忠诚成为唯一通行证时,理性往往被挤压,极端声音反而占据上风。

果总这样的古墓派、原教旨主义的自干五人渣真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