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东野圭吾今天传来去世的消息。
他是当今最畅销推理小说家，哪怕你没读过，在近几年国产片改编热中，你也一定听说过他的作品：《嫌疑人X的献身》《解忧杂货店》《彷徨之刃》《回廊亭》……
他勤奋高产。
推理中不乏真挚的情感。
但比起推理小说巨匠，Sir更想说另一面的东野圭吾。
他为什么吸引我们，打动我们？
也许，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生动有趣的人。
01
畅销君东野
1983年的东野圭吾，大概不会预料到四十三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时，他刚把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人偶之家》投给江户川乱步奖。
那本小说里，剧情漏洞数不胜数：凶手是谁也没定好，死了多少人也没预案。
当然，没拿到奖。
不过，他也萌生了想法——
为什么，一定要按别人的章法写推理小说？
就这样带有一点任性地，踏上了自己的作家之路。
到今天，他的小说已经被年轻人当成经典。
在书店的推理小说专区，有一多半都是东野圭吾写就的。
截止今天，东野圭吾一共执笔过106部作品。
其中，有超过50部，都被改编成了影视剧。
最近的一部改编作品。
是日本WOWOW电视台即将推出的《虚无的十字架》。
一百多册作品的累计销量，仅在日本，就已经突破了一亿册。
也不怪推理爱好者们，给了他一个绰号——
“畅销君”。
这个外号并不是赞美。
而更多的是一种轻视——
他的作品只是卖得好，论质量，不如圈内推崇的其他推理作家。
但，果真如此吗？
02
社会派东野
在Sir看来，东野的商业成功是注定的。
因为他知道。
对于大众而言，高深的推理故事注定只能在小圈子里流传。
而什么能推而广之呢？
只有人性。
就拿国内最火的几部东野作品来说。
从《嫌疑人X的献身》到《白夜行》，乃至《恶意》《圣女的救济》……
硬核的是东野圭吾的诡计吗？
恐怕并不是。
比如《恶意》。
故事仅仅进行到三分之一，凶手就已经供认不讳。
身份也已经确定，就是死者的同窗好友。
放在寻常小说里，你可能要大骂Sir在剧透。
但在《恶意》中，凶手出现，从来不是问题。
真正的谜题在后面——
多年的亲密好友，为何痛下杀手？
凶手供认的事实，发现的手记，就一定是真相么？
发现没有。
在东野的作品序列里，犯罪手法，不是那么重要。
犯罪心理与动机，才是他长久以来一直在书写的故事。
所以，当我们谈论东野圭吾的经典作品时。
我们讨论的，往往不会是亮司怎么杀人，石神如何帮靖子掩盖罪行。
而是雪穗与亮司的无望之爱。
和石神那仿佛要呕出灵魂的哭号。
还有《彷徨之刃》。
当暴怒的父亲发现，现行法律给不了他所求的公平正义。
那么，对少女轮奸下药，且清楚自己正在施暴的未成年人。
与私刑报复，明晃晃视法律为无物的成年人父亲。
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恶？
东野圭吾往往不会给出斩钉截铁的论断。
他只是把这些都写出来。
包装成小说的模样，然后让读者去陷入这个人性的迷宫当中。
毕竟，身为社会派的他，深知一条铁律：
社会什么样，人性这面镜子，才会折射出什么。
社会变化越快，留给他创作的空间边界自然也不断拓宽。
这种创作取向，也让不少人批评他，为了畅销，总是围绕着最新的社会议题转。
尤其是时下的科学技术更新。
比如换脑科学之于《变身》，克隆技术之于《分身》，还有DNA数据、灵魂转移、时空穿越、人工智能、超能力……
有商业投机成分吗？
或许。
但东野圭吾更明白的是。
人们之所以追捧他的小说，是因为他从未停止过，对社会现象进行发问。
个体的热搜下，或许就藏着群体的困惑。
这种揭示，无需多么高深。
有时，只是轻巧的一笔就足够了。
人们自然会在其中，发现自己想看的东西。
东野的畅销，就在于他重合了群体的日常，与个体的非日常。
而潜藏其下的，又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性揭露。
于是，赞美接踵而至。
03
温情之东野
平心而论。
对人性的观察，是社会派推理的老本行。
东野圭吾发掘的东西，并不算太新鲜。
至少，在社会议题的锐度上，他比不过老前辈松本清张。
在单一议题的深度上，也难说领先同辈的宫部美雪。
所以，他能成为社会派的优等生，就是靠着写得多，且写得广吗？
当然不是。
在Sir看来，东野圭吾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有着和你我相似的，晃荡着的青春——
自小，东野就不爱读书。
高中前，他几乎不看任何课外书。
高中时被姐姐塞了一本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入了推理的坑。
看了几本之后，心说“我上我也行”。
于是在房间里借着写作业的名头，拼命埋头写小说。
大学毕业后，也没有就此抱定成为作家的信念。
而是老老实实进社会，在汽车零件公司里，当了一名设计工程师。
只在下班时业余伏案写着推理小说。
而这段牛马经历对他的伤害有多大呢？
这么说吧。
按东野自己承认的，在他辞职成为小说家十来年后。
他依然会因为梦见自己需要上班而惊醒。
1985年的《放学后》拿了江户川乱步奖，可紧接着就是十余年的黑暗期。
本格的作品无人问津，冲击奖项也只能是“万年替补”。
于是他写《名侦探的守则》（1996），吐槽侦探小说的各种定律。
△ 没错，此图就出自《名侦探的守则》（2009）
直到1998年出版《秘密》，才正式翻身。
而在前一年，他与妻子离婚。
1999年，小说被改编成电影。
而那时，他已经觉悟了——
不再纠结于诡计，而是自然而然地，去捕捉人性当中的情感。
于是好故事，就这么流淌了出来。
依托于自己对人性情感的追求。
东野圭吾的杀手锏终于成型：
那是从自己经历深处，挖掘出的人情味。
就比如说，他笔下的神探之一加贺恭一郎。
外形，他身形高瘦，双眼深邃，目光犀利，看上去非常聪明。
但生活上，加贺却相当笨拙。
永远买不到想吃的鲷鱼烧，被店员调侃，被记者报道；日常爱欺负表弟。
这份“笨拙”，也体现在探案风格上。
别的神探，脑回路又快又跳跃。
而加贺，总采用笨办法，从关系网入手，按着人头一个个排查。
他会对着上万张照片找线索。
也会因为一个案子走访整条街，奔波于数个城市。
在他看来。
人情，是推理的重要一环，是一条逻辑链能否成立的第一基础。
而他的探案过程，也绝不是孤立的。
就以《新参者》来说，全剧只有一个死者，却串起了一整个街区的人物。
除了增加悬疑氛围。
加贺更顺带着解决了一大堆邻里问题。
包括但不限于，让婆媳和解、让母子重归于好、让晚年不睦的夫妻见真心。
放在平常的推理小说里，这些只是配菜。
但在东野这里，人间温情，反而成了主餐。
总是神出鬼没的加贺，眼中专注的不仅是疑点，也是每个平凡人的贪嗔痴。
或许关键点就在于。
那段十多年的黑暗期，对于东野来说，除了漫长的痛苦。
更是一种弥足珍贵的记忆。
他能够去观察，去思考，去反刍。
人们需要的情感共鸣，存在于何处。
最终，他做到了彻底的自由。
自由自在地写着自己的爱好。
有些，能够收获许多人的共鸣。
比如《解忧杂货店》里，对披头士狂潮的体会。
有些只是他的自娱自乐。
会把自己童年在公园走丢的经历，融入《白夜行》的开头。
像是那一大打食之无味的滑雪题材小说，来自于他人到中年的爱好大发作。
剥去“畅销”、“名作家”、“大推手”等等标签后。
最真实的东野圭吾从未变过——
依然是那个因为觉得自己能写。
所以就买回稿纸，在书桌前开始努力的小子。
如今回头看，东野圭吾是幸运的。
在自我怀疑之中，等到了个人体悟，与群体记忆的共鸣。
而我们也是幸运的。
曾一度有过，如此轻巧的相遇机会。
他就像一个站在推理小说入口的人，向你兜售着，那些或冰冷或严酷的现实。
但当你剥开表面苦涩的药衣。
却往往发现，内里是一颗温暖的药囊。
大概对现实没有太多帮助。
但此刻，在人的心里，也埋下一点温情的种子。
如今，小说家东野圭吾，停下了他的旅程。
但他的作品还没有。
对此，Sir只剩下最后两句话要说——
再见，畅销君。
希望你的作品，能一直畅销下去，直到那份热忱，被更多人所拥抱。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摩卡夫卡布奇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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