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在走路。突然看到路边两只螃蟹,拿大钳子顶在一起……你很吃惊,驻足观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你又路过,发现两只螃蟹还顶在一起……

第三天,它们还顶在一起。蟹钳对峙,彻底僵住。你确认了一下,两只螃蟹还活着,眼珠还在转呢。

第四天、第五天,它们还顶在一起。慢慢地,你也不太在意了。你知道它们还顶在一起,但不知道它们的具体状态,谁往前顶了一寸,谁向后退了一寸,谁占上风,谁体力不支……

这就是4月中旬以来的伊朗冲突:美伊热战结束,转入断断续续的僵持状态。两方不时打嘴仗,但都没有大规模重启军事行动,不过,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以及伊朗对海峡的管控封锁,形成了一个历史罕见的“双重封锁”格局,把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全球能源及物流要道基本锁死。全球不得不一起承担经济后果。

然而,由于没有高烈度的战争,网上看不到轰炸的视频和图片,人们对冲突的关注度显著下降。虽然各国都在感受能源危机带来的经济困难,但媒体和公众的目光都从海湾转向其他热点。这时,媒体对美伊两方谈判的具体条款、沟通形式,进展状况,领导人的言论,也就没有那么密集的披露、解读和分析了。人们只会偶尔关注一下——特别当市场行情波动的时候。

但是大多人已经不太了解美伊僵持的最新状况,不知道双方在谈判上的进展。

下面,就让我们更新一下,看看过去几周双方的立场,以此一窥后续走势。

我们只需要讨论四份文件。

 一、第一份文件:伊朗的“14点提案

202652,伊朗通过调解人巴基斯坦,提出了“14点提案”,这是对其最早“10点计划”进行的扩展和细化,内容散见各大媒体,核心内容包括:

1.   美国承诺永不侵略伊朗,美军撤出伊朗周边;

2.   美军解除霍尔木兹海峡海上封锁;

3.   美国全面解除所有制裁、解冻伊朗海外资产;

4.   美国赔偿伊朗的战争损失;

5.   美国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及海峡管理权

6.   不停火就不谈:要求在30天的谈判期内全面停火;

7.   分阶段谈判。第一阶段(30天)只谈非核问题,谈完了,才开启第二阶段的核谈判;

8.    针对核问题,暂同意在最长15年内只保留民用级核浓缩,同时要求保留全部核设施。但正式的核谈判及协议要在第一阶段解决非核问题之后才进行)。

划重点:伊朗要掌控海峡,在核浓缩上,则坚持奥巴马核协议时的条款。

二、第二份文件:美国的一页纸备忘录

57,美国提出对应框架,将早期的15点方案转化成“一页纸备忘录”,主要内容包括:

1.   不谈就不停火,并要求在30天的谈判窗口期内敲定全面协议;

2.   伊朗停止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美国可同步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

3.   伊朗在12~15年内冻结任何的铀浓缩(包括民用铀浓缩);期满后,伊朗可以进行丰度上限为3.67%的民用铀浓缩,但永久禁止高丰度浓缩,同时伊朗承诺永不研发核武器

4.    ​400~440公斤60%高丰度铀运出伊朗;

5.    关闭地下核设施,仅保留地上民用设施;

6.    伊朗接受联合国核查人员无条件、无限制核查所有核设施;

7.    美国分阶段地解除制裁、解冻部分资产(不会立即全面执行,只有条件执行);

8.    伊朗逐步停止对地区武装的武器支持及资金支持。

重点:美国在核问题上做出让步:放弃永久零浓缩”,改为在一段时期内冻结一切铀浓缩(包括民用),到期后,允许伊朗进行一般的民用铀浓缩。同时,美国不承认伊朗掌控海峡。

三、第三份文件:伊朗的“5点核心前提”(对“14点提案的提炼)

512,伊朗在“14点提案”的基础上,提炼了“不可谈判”的“5点核心前提”,声称如果不兑现这些条件,伊朗就不会进入下一轮正式谈判。内容包括:

1.    不停火就不谈:全面停止所有战线冲突,黎巴嫩方面永久停火;

2.    美国全面解除所有制裁;

3.    美国解冻伊朗海外资产;

4.    美国赔偿伊朗的战争损失;

5.    美国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与管辖权。

重点:伊朗对核能力没有提出要求,但对霍尔木兹对海峡的主权及管辖权提出明确要求。

四、第四份文件:美国的“5点核心前提”

517日,美国也提出了自己的“5点核心前提,要求在此前提上谈判:

1.    不谈就不停火:所有战线停火,必须以伊朗启动谈判为前提。

2.    美国不会支付任何战争赔偿;

3.   要求伊朗交出全部400公斤高丰度浓缩铀,也就是特朗普说的“核尘埃”;

4.    伊朗只能保留一处核设施,其余全部关闭;

5.    美国不会解冻伊朗的全部海外被冻结资产(至少扣留25%)。

重点:美国只聚焦400公斤高丰度铀,同时不把放开海峡通航作为前提。

五、总结分析

两方其实都在向对方移动。

这里面,停火、解除制裁、解冻资产、赔款、撤军、安全保障、代理人,看上去都是分歧点,特别是伊朗的不停火就不谈,以及美国的不谈就不停火。

但实际上,最核心的问题只有两个。

一个是海峡问题,一个是核问题

伊朗更关注海峡问题,伊朗的目标很明显,就是在战后永久控制海峡,这就要求美国正式承认伊朗对海峡的合法管理权。至于核能力,伊朗有一定的退让空间。最终的逻辑是,伊朗“用核能力换海峡”。

美国更关注核问题,毕竟,核问题是特朗普政府发动对伊战争最初的借口,形式最主要的目标。特朗普认为,只要解决了核问题,这场战争就能交差了。至于海峡,在战略上当然很重要,但特朗普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回避这个问题。

所以,只有海峡和核能力才是两方谈判的重点。其他都是可以交换的筹码。

1.     美国已经在核问题上做出重要让步

1)美国非常执着地让伊朗交出400公斤高丰度铀,也就是特朗普挂在嘴上的“核尘埃”,这个东西对于特朗普来说有标志性意义,对他来说,拿到了这些铀,战争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2)美国暂时放弃了“永久零浓缩”的红线,只要求伊朗在12~15年内“零浓缩”,在“日落条款”到期后,允许伊朗拥有民用核能的能力。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3)如果伊朗能同意,则对于特朗普来说,这是一个比奥巴马核协议条件更好的核协议(作为对比,奥巴马核协议要求伊朗在15年内只进行民用浓缩,而特朗普的潜在核协议要求伊朗在15年内“零浓缩”)。对于特朗普来说,只要超过奥巴马就行;

4)美国看来已经放弃了“永久零浓缩”的红线,而这个退让绝对是以色列坚决反对的。

2.     伊朗在核问题上有退让的机会

1)伊朗本来就无意发展核武器。几个大国(包括中、俄)都不希望伊朗发展核武器;伊朗认识到,自己发展核武器就会被制裁,被孤立,被轰炸。但最重要的一条是,霍尔木兹海峡比核武器“好用多了”;

2)在这次战争前,伊朗就同意销毁手里的400多公斤高丰度浓缩铀;

3)在奥巴马的核协议里,伊朗同意在15年内只进行民用铀浓缩;

4)特朗普目前方案比奥巴马的更严苛是12~15年零浓缩,但熬过这几年,伊朗可以继续进行民用铀浓缩;

5)只要伊朗还有核科学家,还有核设施,就能保有核能力,美国夺不走;

6)下一步,伊朗如果要坚持,可以对超过民用水平的铀浓缩谈一个“日落条款”,例如规定为30年。但这个真的有必要么?如果不需要发展核武器,也没有必要进行高丰度的铀浓缩;

7)伊朗人虽然很轴,但是也很了解美国:只要他们最后同意的条款比奥巴马核协议更严,特朗普就会认为是胜利。特朗普不会将核协议和霍尔木兹海峡一揽子考虑的;

8)所以,你依稀可以看到,波斯人在核问题上退让,最终是要确保海峡。

3.    伊朗坚持要求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和合法管辖权

1)有了海峡创收,自然也就不需要经济赔偿了;

2)有了海峡创收,美国是否全面解除制裁、全面解冻资产,也无所谓了;

3)有了海峡创收,美国就有动力解除制裁,因为美国也不希望伊朗的海峡收入“非美元化”;

4)有了海峡,也不需要撤军之类的安全保障了。伊朗随时可以封闭海峡,震慑美国;

5)所以,核能力是荣誉,是形式上的主权,但海峡才是实打实的震慑手段,才是实打实的经济利益。

4.     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只能退让

1)在美国最新的5个谈判前提里,甚至没有提到霍尔木兹海峡;

2)背后有一个现实评估:美国确实没有夺回海峡的能力;

3)此外,现实角度出发,即便美伊同步解除“双重封锁”,航运也不会一下恢复到战前状况。要让海峡恢复,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包括整个航运保险体系的重启)。这是远水,不救近火;

4)美国不如继续封锁海峡,一是对伊朗持续施压,二是对其他国家施压;

5)如果终战,特朗普政府会宣称自己取得胜利。他会确保美国民众只关注伊朗在核问题上的退让,而不关注美国放弃了海峡。而只要海峡物流逐渐恢复,能源价格下降,供应链危机缓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6)特朗普认为,美国确实不像其他国家一样依赖霍尔木兹海峡。战争结束,美国拍屁股走人,矛盾自然就落在了伊朗和国际社会之间:各国会给伊朗施压,要求其保持海峡畅通;伊朗控制海峡本来也是为了创收,当然会配合航道畅通。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推演下去,终局是:

一、美国为了一个伊朗本来就没有也不打算发展的东西(核武器),错误地发动了战争,失去了一个本来不属于伊朗的东西(霍尔木兹海峡);

二、伊朗把一个本来就没有也不打算发展的东西(核武器)阴差阳错地做成了筹码,换回了一个本来不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霍尔木兹海峡;

三、最终,美国丢掉海峡,也就输掉了历史性的最终决战:“霍尔木兹海峡之战”。这是美帝国的“苏伊士运河时刻”,将加速美国的霸权衰落。

这就是我们依稀能够看见的方向:

伊朗放弃“虚”的核能力,换回“实”的海峡;

美国放弃“实”的海峡,换回“虚”的伊朗核退让。

这就是笔者分析的“最终解决方案”。

当然,一切仍有巨大的不确定性,因为这个方案是以色列坚决反对的方案:以色列不关心霍尔木兹海峡,只关心伊朗的核能力。因此,以色列仍然会不遗余力给美国灌输“永久零浓缩”的概念,并不遗余力地破坏谈判。

但特朗普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美伊战争的结束,比一些人预想的时间要久,也会比一些人预想的要快。

但我们已经看到了隧道里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