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6岁那年,小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辞掉工作,在家待了一年,每天刷手机、偶尔出去玩。直到一个冬日,她带狗去郊外荒地散步,意外闯入一座荒废3年的“动物园”。

  这里生活着数十只动物,它们被人类接收,又被人类遗弃,偏居在福建泉州郊区的角落里。

  它们无一不颓废。梅花鹿听到人大声讲话吓得发抖,小浣熊因长期住在狭小的铁笼里而出现刻板行为,马的皮肤溃烂、斑秃、结痂。

  小嘉试图拯救它们,她拿出原本准备结婚的钱,决定留下来,和一群被遗忘的动物共同生活。

  跛脚马、羊驼干尸与消失的母鹿

  福建泉州的冬天,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柴犬小福,时隔两周又一次脱开牵引绳,在它自由的原野上撒欢——尽管那是郊区一片杂草与人齐高的荒地。

  小福四脚离地,跑得飞快,很快离开主人小嘉的视野。

  小嘉边扒开枯草,边呼唤小福,路过一块石头,比起小福露面,她先看到一坨羊毛,再是一堆骨头,反应过来时,又闻到一阵恶臭。

  小嘉下意识捂住鼻子,喊来不远处的男友,男友告诉她,由羊毛推断,这可能是一具羊驼干尸,而且他并非第一次看到这具尸体。

  来不及做太多反应,小嘉提议先用土把尸体盖住,以免尸体腐烂产生细菌,影响荒地里的其他动物。

  羊驼干尸

  其他动物并非柴犬小福,它只是偶尔光临的“露营者”,荒地拥有其他原住民:跛脚的矮马、浑身斑秃的大马、出现刻板行为的浣熊、怕人的梅花鹿和凶人的鸵鸟,还有一些发胖的小香猪。

  小嘉听附近的居民介绍,这里曾是一家私人农场,由本地老板经营,但不知什么原因,自从3年前这些动物被引进后,便再没人打理,只留一位工人把它们当家禽照料,平日里想起来就喂干草,每次喂食,都会拿棍子赶它们。

  起初,小嘉与这个废弃农场八竿子打不着,为了给小福找一块可以不用牵引绳自由奔跑的地方,她和男友来到这块空地。第一次来,她不知道这里有其他动物,直到偶然间在杂草中碰上两匹小矮马。

  矮马的毛色一匹黄中带白,一匹白中带黄,没有光泽,胡乱打着结。马蹄3年没有修剪,指甲要么往前翘,要么往后斜,就像小孩穿着高跟鞋。两匹矮马是一对,通常马儿交配时,公马会抬起前脚,但它们的脚已经变形,一抬便会摔倒。

  还有三匹大马,全身都是皮肤病,真菌感染,毛发秃掉一块,起皮,粘着像头皮屑一样的颗粒。因为痒,它们啃、蹭,伤口流血又结痂。

  大马全身都是皮肤病

  这些动物们不仅形容枯槁,眼神也黯淡无光。小嘉看到它们的第一感觉,是没有生机。小福来到这里兴奋得很,而原住民们看到新的物种出现,“无感,不会激动”,只在人靠近时有些许害怕。

  那时,小嘉把它们视作路边的流浪猫狗,没有“带回家”的心思,不过再来时,会给它们带些胡萝卜、青菜。

  这样陌生又亲近的关系维持一两个月,过程中小嘉陆续了解废弃“动物园”的信息、目睹羊驼干尸,得知还有动物死去。

  那是只母鹿,小嘉喂过它。

  一开始小嘉只是好奇母鹿怎么不见了,后来她到农场里洗手时,瞥见水龙头旁边有个白色油漆桶,桶里有块“很大的肉”,才知道母鹿死掉、被分尸。她已记不清工人说的死因,“拉肚子还是干嘛”。

  养宠10年,猫狗双全,动物对于小嘉而言,仿佛家人般的存在。她无法接受前一天喂养、还主动靠近她的伙伴,第二天突然死去。接连经历羊驼干尸与母鹿消失事件后,小嘉想自己来养这些被遗弃的动物。

  农场里的梅花鹿

  可运营一家农场并非易事,更何况一个荒废3年的农场,一切不仅需要从头开始,还得弥补过往产生的种种漏洞。

  基础设施、动物健康、专业人员、法律许可,缺一不可,最重要的是钱——对一个26岁的普通女孩来说,紧要而又紧缺的东西。

  与小嘉同行的男友反对这件事,两人纠结了一个月的时间,最终对动物的同情超过对资金的担忧,决定先接手,“能养到什么程度再说”。

  他们辗转找到原主人,协商后拿出原本用于结婚的钱租下这间废弃“动物园”,与一只浣熊、一只北极兔、一只鸵鸟、两匹矮马、三匹大马、近十只小香猪共同生活。

  为承担日常改造的花销,辞职休息的二人又返回职场,男友进入大厂做业务员,小嘉则做些兼职,发发传单。

  那时,小嘉没考虑太多,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照顾这些动物,会照顾地好一点,“只能说一点”。

  柴犬小福

  现实版农场游戏

  接手农场前,小嘉正处于辞职后的空窗期,接近一年的时间闲在家里,她形容那段时间的状态是,“每天在家玩手机,偶尔出去玩一玩”。

  2022年,小嘉从老家江西来到福建泉州做文员工作,朝九晚五,工作内容轻松,月薪4000出头,属于泉州市的平均水平。

  这样的日子清闲却没有盼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嘉只能做些整理文件的简单工作,更多时间是在玩手机、摸鱼。即便跳槽,中职学历、专业尴尬的她始终未能摆脱文员岗位。

  重复做一件机械、没有产出的工作,小嘉常觉枯燥无味,失去向上的动力。辞职后,她试图找其他工作,但总感觉都差不多,提不起任何兴趣。

  接手农场、照顾那些被遗弃的动物让小嘉找到久违的确定感,也成为她现阶段的唯一兴致。

  小嘉给小矮马上药,图源@一只瓜子儿

  就像现实版农场游戏一样,小嘉开启了一段劳碌而踏实的耕耘生活。

  开农场的第一步是拓荒。

  鲁迅的《故乡》里写,“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对小嘉的农场来说,则是“其实地上本有路,走的人少了,也便没了路”。

  小嘉刚接手时,农场到处长满杂草,只有一条3厘米左右的水泥路沿裸露在外面,她和男友便沿着路沿开出一条小路。

  最开始是用锄头挖,杂草的根扎得深,土下不均匀分布着石块,由于没有经验,小嘉除掉一棵草就需花费三五分钟的时间,有时挖到石块,还得控制力度用手拔草——既不能太轻,以免拔不下来;也不能太重,否则稍不小心,则可能因惯性摔倒。

  据小嘉统计,仅初期除草,她就挖坏4根锄头,后来草实在太多,她才请了专业的挖草机进场。直到清干净杂草,他们才看清整个农场的范围,占地约3亩,2000多平方米。

  小嘉的日常是每天割草

  除了杂草,农场角落里还堆着生活垃圾,小嘉推测一部分是住过附近集装箱宿舍的马路工人留下的,一部分是风搬运而来。

  整整一周,小嘉和朋友每天拿着铁铲、推着小车来回运输垃圾,边铲边干呕。这些垃圾已堆积数年,腐烂到地上的泥也被染成黑色,垃圾堆里还有生鸡蛋,有时一铲子下去,蛋液顺着垃圾山流下来。

  如果将清理农场的过程录下来发到网上,可能成为一些人的解压视频,不过对付出实际行动的小嘉来说,却是另一番体验。

  她每天早上8点左右到农场,没有兼职就待到晚上8点才回,有兼职也至少待五六小时。修整农场的过程中,她的身上多出许多疤痕,包括被树枝、铁丝划的,被火蚁咬的。从前爱做美甲的她,自从接手农场后,也再没做过。

  尽管体验算不上美好,但小嘉乐在其中,目睹农场一点点变好,她也变得有成就感,尤其是看到那些生病怕人的动物们重新活跃起来。

  农场里的鸵鸟“坨坨”

  动物们的棚舍几乎全损,四面漏风,除草、铲垃圾的间隙,小嘉用剩余的木板修补棚舍围栏,改成一面透风,三面封闭的样式。她尽可能每天牵小矮马和梅花鹿出圈,让它们在草地上跑、自由吃草。

  起初,这里的动物有的怕人,有的爱捉弄人。

  梅花鹿喜欢躲到角落里,如果有人提高音量讲话,它们会吓得发抖,小嘉只能吊着绳子喂它们胡萝卜。吊着喂的还有鸵鸟,不过是因为小嘉害怕尖嘴动物,而且鸵鸟身高2米,“很凶”,曾踹过几次小嘉的男朋友,一脚踹青他整个肚子。

  小矮马顽皮,有次小嘉牵它遛弯,它突然用力往前冲,把小嘉整个人拽飞,让她摔在地上,导致她的膝盖、手臂、脚,全都擦伤了。如果感到危险或害怕,小矮马还会瞄准人身,故意做出踹的动作。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嘉和动物们的相处增多,现在多数动物已不再害怕小嘉,梅花鹿主动找她喂食,小矮马主动找她顺毛。

  小嘉记得,四月份的一天,她把两只小矮马从马圈里放出来自由活动。小黄原本在其他地方玩,看到小嘉出现,就立马跑过来跟小嘉打招呼,让她摸两下,小嘉往前走,它也往前走。

  春天到了,农场里的杂草已被清除,种下的花果蔬菜也发了新枝,整个农场变得绿油油的,小嘉感觉一切都在变好。

  “小黄”和“小白”

  两座墓碑

  农场里有只叫“干脆面”的浣熊,是小嘉接手以来变化最大的动物之一。

  “干脆面”一直住在与自身体积相差无几的笼子里,行动受限,出现原地转圈、左右踱步的刻板行为。

  给小浣熊换新家是小嘉早已提上日程的大事,它的新房是农场里最贵的一间,全新的一室一厅,总花费375元。

  小嘉网购铁笼,自己动手组装,涂上防锈油漆,还从家里带了狗窝铺在“干脆面”的卧室。她找了个旧轮胎堆进“客厅”,用农场余下的粉色沙子填满,在里面藏上面包虫,给“干脆面”做简单的丰容。

  搬家时,小嘉和男友一前一后抬着“干脆面”,路上偶遇折花,便一起带上,用来装饰“干脆面”的新家,两人笑称,“干脆面”坐花轿入住新家。

  住进宽敞而舒适的房子,小浣熊可以在里面跑动,没用多久,它的刻板行为就得到缓解,给它喂食时也不再因为着急而咬人。

  换笼前后的“干脆面”

  按照农场游戏的惯性,事情眼看顺利推进时,往往意味着阻碍即将出现。况且,现实世界与农场游戏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商店里的万能装备,没有迅速的资本累积,也没有复活甲。

  搬家不到一个月,“干脆面”因鞭炮声应激去世。

  那是清明节后的第一天,小嘉和男友正在干活,突然听到农场后山有鞭炮声,小嘉下意识的反应是小浣熊肯定会吓到,立即跑去铁笼查看,赶到时,看到“干脆面”死死咬住睡觉垫的板子,眼睛作惊恐状,“已经没了”。

  小嘉和男友愣在原地,没有说话,把“干脆面”搬出来,埋在后山,立了块石头当墓碑。

  这是后山的第二座碑。第一座属于一只北极兔,由于毛发混乱,小嘉称它为“潦草小兔”。

  潦草小兔只是毛发多,实则拿在手上只有一个橙子的重量。它是在住上新窝的第二天去世的,此前,已出现不吃东西的症状。

  因为小兔原本住的地方特别脏,小嘉迅速帮它换笼,铺上干草,希望它的状态有所好转。结果第二天去喂食时,小嘉观察到小兔一动不动,本以为是在休息,打开笼子,摸它的身体,才发现已经凉透了。

  那时,小嘉刚接手农场,对照顾生病的动物们充满希望,而小兔的死亡带来沉重一击,她无助、哭泣、心痛到没有挖洞埋小兔的力气。

  毛发打结成一团的“潦草小兔”

  然而现实没有暂停键,其他动物们还等着小嘉照顾,来不及沉痛太久,她立刻给动物们修整棚舍,同时备足粮草,避免它们重演潦草小兔的命运。

  她的努力换来回报,不论生存环境还是身体状态,动物们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可小浣熊的突然离开还是短暂地击倒过小嘉。

  她不断回想:为什么把小浣熊放到圈舍里?为什么把圈舍放到这个位置?为什么不提前检查后山的坟头?为什么没发现有人放鞭炮?

  那段时间,小嘉无法接受“干脆面”的离开,连着一周没去农场,人提不起劲头,没有食欲,情绪上也出现问题,不得不去医院检查,靠药物调整。

  她想过放弃,“因为每一次要好转的时候,就出事情”。她想,如果换一个经济条件好的人来建设农场,是不是就有钱给动物体检、让它们吃得更好。

  有人联系过小嘉,建议她把农场里的动物打包出售。“只能卖去餐馆,还能去哪里”,小嘉心想,与其这样,不如还是亲自照顾动物们,既然决定要做,就得负起责任来。

  她扩大农场的监控范围,继续除草、给动物修整棚舍、带它们看病,还专门请了位工人照看农场。

  最近,小嘉领养了只新的小浣熊。她特意买了斗笠、宝剑,将小浣熊装扮成“小熊侠”的样子,在它刚到农场的时候,给它拍下逍遥的纪念照。

  小嘉把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有人评论:“宝宝有‘故人’之姿。”

  小浣熊侠

  接受无常

  比起为动物的离世而难过,更重要的是想办法避免其他动物再死去。这个道理,小嘉最近深有体悟。

  农场里的所有动物都存在各种伤病。

  大马身上的皮肤病年岁已久,伤口愈合又感染。起初,由于资金紧张,小嘉只凭借从前养宠物的经验判断大马的病情,在网上买些马专用的药剂和补剂,后来才请兽医专门检查,开药。

  每次给马上药都是一个窘迫的过程。小嘉需要先把马的皮肤清理干净,用碘伏和双氧水清洗消毒,再拿镊子夹住棉球涂上药粉,有时则需将蘸满药水的棉球塞到大马的伤口里。

  一匹马的重量三四百斤不止,如何在上药时控制住大马,小嘉至今也没完全摸索清楚。不过,经历半年的治疗,大马从最初的抵抗变得配合,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毛发也油亮了许多。

  新修的马厩与逐渐痊愈的大马

  但小嘉还是为大马操碎心,甚至生过在动物园里的唯一一次气。事情源于一匹名叫“奶茶”的马。

  “奶茶”称不上坚强,6月的一天,它因身体衰弱摔倒在马厩里,通常马儿摔倒无法自行站立意味着其处于极高风险的危急状态,小嘉请来的马术教练也表示无望,可小嘉不愿放弃,坚持给它打葡萄糖,不停扶它站起来。

  持续20多天的时间里,小嘉、小嘉的男友和工人大叔,三人几乎每隔两个小时就去扶一次“奶茶”,即便它在凌晨摔倒。小嘉的手机不敢静音,很多时候,工人大叔清晨5点打来电话,叫醒小嘉和男友,两人从市区赶到农场,扶完马再回家睡觉。

  人付出最大努力,马却无动于衷,“奶茶”始终没有求生的念头,不愿主动站起。

  看到它这幅样子,小嘉有次气不过,就大声吼,“我们都这么累了,给你救起来,你自己却不想活了,不想活就去死吧”,吼完再屏住劲儿扶它起来。

  马术教练曾告诉小嘉,对马要凶一点,不知是建议起了效,还是“奶茶”听懂人话,明白了小嘉的用心,被骂之后,“奶茶”在地上休息会儿,吃点东西,愿意配合着站起来。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它已经不再摔倒,之前的擦伤也逐渐结痂。

  摔倒在地的“奶茶”

  除了大马,矮马、鸵鸟和梅花鹿也越来越愿意与人亲近。

  “小黄”“小白”两匹小矮马依旧调皮,只是不再搞假装踢人的恶作剧;鸵鸟“坨坨”总爱对着小嘉开屏;冬天过去,梅花鹿换毛,身上的白色斑点显现,鹿角也自然脱落。

  唯一不幸的消息是,为了争夺鹿群里唯一的母鹿,公鹿“呦呦”在同伴的排挤下离世。

  它是小嘉第一个混熟的动物,但比起小浣熊离世时的悲痛,小嘉开始试着接受动物的死亡,因为“太突然的事情难以预料”,与其纠结已离开的,不如养好还在世的。

  冬天过去,梅花鹿的鹿角脱落、花纹显现

  从接手农场到现在,小嘉关于资金、修整农场、给动物治病的烦恼一直没有消失。

  她和男友的存款已全搭进去,两人每月加起来1万出头的收入也用作农场的日常开销,几乎没有结余。

  我问她,如果后续回不了本怎么办?她说,从未细想过农场如何经营、能赚多少钱,自媒体也是记录日常偶然火的,未来后不后悔不知道,现在做都做了,不可能只做一半。

  为了省钱,她和男友降低外出吃饭的频次,搁置期待许久的旅游计划,从前爱买衣服的小嘉没在这个夏天买过一件。省下来的钱,他们成吨地买草料,请兽医给动物看病,还购入除草机等设备。

  最近,小嘉停掉兼职,全身心投入农场。她每天早上给动物们喂饭、涂药,清理边扫动物们边拉的粪便,中午给棚舍和草地喷水降温,下午除草、修补围栏,晚上再重复早晨的操作。

  小嘉接手“动物园”前后的手

  夏天的福建高温、暴晒,还常常遇上台风,成日户外劳作的小嘉却完全没有怨言,相比从前清闲的办公室工作,她现在“开心很多”,颈椎也变舒服了。

  她曾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这些被遗弃的小动物,后来发现,这些小生命也在一点点把她从迷茫里拉出来。

  如今,改造半年的农场里,向日葵朝阳绽放,波斯菊、茉莉花竞相开花,四季豆、玉米、辣椒陆续结果,动物们早已品尝到新鲜采摘的西瓜。

  *除特别标注外,图片均源自受访者

点击「视觉志」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