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起,东北解放区的大豆,曾成为换取盘尼西林等战略物资的“硬货”,撑起了一条跨越冷战边界的贸易生命线。然而时移世易,在随后的半个世纪里,美国凭借财政补贴、转基因技术、农化种捆绑以及跨国粮商的全球网络,构筑起严丝合缝的大豆产业锁链。2004年的“大豆危机”更重创了中国本土压榨产业,使中国大豆进口依赖度一路飙升至80%以上,沦为我国对外依赖最深的大宗作物品种。

面对这一看似无解的死局,中国科研人员与产业机构并未认命。从杨文钰团队二十年扎根田间、用“农民式的倔强”死磕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技术,到新疆高产示范田刷新全国单产纪录;再到品种替代、饲料减量、产地直采、基因编辑......一场全战线、多维度的体系化长征,正在汹涌的全球粮食武器化、燃料化巨浪中,夺回属于自己的技术尊严与粮食主权。

1947年11月15日清晨,尖沙咀钟楼悠长的报时声中,一艘挂苏联国旗的货轮阿尔丹号,缓缓靠上维多利亚港码头。

这艘3000吨级货轮,满载着东北特产大豆、猪鬃、皮货、中药,全是国际市场上此时供不应求的硬货。

这批紧俏的货物,很快被闻讯而来的香港贸易商们抢购一空,作为进口商的香港联和进出口公司,很快用售卖所得采购了大批盘尼西林等货物,通过阿尔丹号运回北方。

这次航程,标志着东北解放区与香港之间的安全航线正式开辟。

此后两年间,阿尔丹号、波德瓦尔号乃至更多货轮穿梭于这条航线,将大豆和猪鬃运往香港,再将香港采购的战略物资经罗津等港口中转运回东北解放区,有力支援了解放战争的需要。联和行,也进一步演变为大名鼎鼎的华润。

这条特殊的贸易生命线得以蓬勃发展,原因并不复杂。

彼时的东北,是全世界最大的大豆主产区,大豆则是这片黑土地上最有国际竞争力的大宗商品。

(从解放战争直到八十年代,国产大豆都是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有力支援了我国革命与建设事业)

一袋袋大豆和豆饼穿越战火与封锁,换回了一个民族解放所需要的关键物资。

这是大豆在中国历史上的高光时刻。

时过境迁,上世纪六十年代后,中国的大豆第一生产国地位被美国反超。到今天,国内供需缺口达到八千万吨以上,进口量超过国产量的五倍,成为对外依赖最深的大宗作物品种。

从战略硬货到最大短板,这个逆转只用了半个世纪。

面对这种局面,有人认命躺平,但更多人,选择了挑战不可能。

1996年,两件大豆产业史上的大事几乎同时发生。

这一年春天,克林顿总统签署了《联邦农业改进和改革法》。

这部被支持者称为"Freedom to Farm"的法案,解除了大萧条时代以来对农户种植品种的限制,允许农民根据市场需求自由调整种植结构(蔬菜和水果除外),不再受政府指令性计划的限制,同时彻底颠覆了以往将政府补贴与农产品价格挂钩的做法,取消了原有的“目标价格”和“强制休耕”制度,改为向农民发放为期7年、与当前农产品价格和产量无关的“生产弹性合同支付”。

这部开启了美国农业市场化改革进程的法案,将政府的调控思路由“价格支持”转向“收入支持”,这意味着农户的风险被纳税人兜底,生产决策却完全交由市场信号驱动。

批评者把这部法案的绰号改了一个字母,叫作"Freedom to Fail"。后来的事实证明,失败的不是美国农户,而是这套体系碾轮下的所有人。

也是在这一年,孟山都公司的抗农达(Roundup Ready)转基因大豆开始商业化。这种经过基因改造的大豆,对孟山都旗下的王牌草甘膦除草剂"农达"(Roundup)具有抗性,农户只需在田间喷洒农达,杂草死光,大豆无恙,从此告别了世世代代弯腰锄草、雇佣季节工"走豆行"(walk the beans)的辛苦。

第一次看到示范田里喷过农达后大豆完好无损的场景,很难不让人油然而生见证魔法的感受。

魔法的扩散速度是惊人的。

1996年试种,1998年转基因大豆种植覆盖率已近50%,到2000年代初超过80%,至今超过90%。

这是美国农业史上最快的技术替代,大豆也成为第一种被广泛应用转基因技术的作物。

速度背后,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技术锁定机制。

首先是种子与除草剂的捆绑销售,买孟山都的抗农达种子,就必须配套使用孟山都的农达除草剂。

公司卖种子赚钱,卖除草剂还赚钱。

双赢,孟山都赢两次的那种。

其次是技术使用协议严禁农户留种,和世界上所有农民一样,美国农民本来也有延续多年的田间习惯,从收获中留出一部分种子用于来年播种,在抗农达大豆上这却被以合同形式彻底禁绝。

每一季,农户都必须向孟山都的经销商重新采购新种子。

但真正让这套锁定无法挣脱的,是一个更微妙的机制:污染。

当你的邻居、你邻居的邻居、整个县的农户都在种抗农达大豆,当地粮仓收购的"商品大豆"几乎全部携带孟山都专利基因。即使你坚持种传统品种,你从粮仓买回的廉价商品豆做种子,里面也混入了专利种子。这样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可能被孟山都遍布全国的经销商网络中专职或兼职“种子警察”进行取样检测,随后以侵犯专利权的铁证起诉索赔。

2013年,印第安纳州一位年迈的农夫弗农·鲍曼(Vernon Hugh Bowman)把和孟山都的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

案子的起因是,他试图按老习惯,用粮仓购回的廉价"商品大豆"做二茬种子,法庭记录揭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该州粮仓里绝大部分大豆,已经是转基因品种。想要买到不被专利所束缚的大豆种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毫不意外地,鲍曼败诉了。

(最高法院前声援鲍曼的孤单农夫)

美国最高法院在由埃琳娜·卡根大法官撰写的一致意见中裁定,鲍曼的行为侵犯了孟山都公司的专利权,并且专利权用尽原则不允许农民在未经专利权人许可的情况下,通过种植和收获保存的作物种子来复制受专利保护的种子。法院认为,当农民种植收获并保存的种子,从而种植另一季大豆作物时,这种行为构成对专利产品的未经授权的“制造”。

此时的最高法院里,就有曾担任孟山都公司律师的克拉伦斯·托马斯大法官。

杀鸡儆猴的法律大棒加持下,转基因技术锁定的经济后果堪称触目惊心。

从1995年到2011年,美国大豆种子价格上涨了325%,抗农达2代种子2010年每袋售价70美元,较2001年涨了143%。而在市场渗透率上,孟山都加上杜邦先锋、先正达和陶氏化学,四大种子巨头控制着美国80%的玉米和70%的大豆种子市场。

补贴托底、转基因提效、除草剂捆绑、专利锁定,这条从种子到田间的链条锻造完成后,还需要一条从田间到全球的传动带。ADM、邦吉、嘉吉、路易达孚,这四家首字母缩写为ABCD的跨国粮商,恰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它们在美国中西部拥有遍及每个县的粮仓收购网络,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BOT)拥有左右价格的仓位优势,在全球各地拥有港口、船队和分销渠道。补贴后的低价美国大豆通过ABCD的全球网络泵入全球粮食产业。

千禧年后,巴西和阿根廷的大农场主们,也迅速拥抱了转基因技术,转基因大豆在南美全面铺开。

从美国的种子实验室到亚马逊平原的大豆田,再到东亚沿海的豆油灌装线,这条跨越全球时区的产业链严丝合缝地开始运转。

碾轮的另一面,是中国。

同一时期,随着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大豆进口关税降至3%,配额限制取消,进口闸门洞开,具有极强价格优势的美豆快速占领中国市场。2002-2008年,美国大豆以年均25.2%的增速出口中国市场。

在沛然莫御的价格杠杆面前,国产大豆毫无招架之力。

症结首先出在单产:国内大豆每亩产量是主要粮食作物中最低的品种,一亩耕地用来种大豆,产出只有百十公斤。这意味着在寸土寸金的中国耕地上,每多种一亩大豆,就少打几百公斤粮食,大豆与主粮之间存在着尖锐的"争地"矛盾。

更要命的是,进口转基因大豆含油率高、出油多,压榨经济性远优于国产非转基因品种,国内油脂加工企业自然用脚投票。行业格局的演变,也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据业内统计,截至2007年底,以ABCD为首的外资粮食巨头,已经在我国97家大型压榨企业中的64家参股控股,影响当时国内植物油压榨总产能的66%。

就这样,在美国用转基因种子、财政补贴和粮商网络为本地农场主铸造了一副黄金锁链的同时,中国也被套进了锁链的另一端。

1996年看起来是一场解放—解放了种植自由,解放了人工除草的辛苦—但自由的另一面是依赖。无论是美国农户对孟山都的依赖,还是中国市场对进口大豆的依赖,锁链一旦扣上,解开就难了。

极高的进口依存度和来源集中度,使大豆很早就成为了产业振兴的焦点。

2002年,我国开始实施大豆振兴计划,这是中国主动应对入世挑战、试图逆转大豆产业颓势的第一次系统性努力。然而方案的力度相当有限,国家只规划了对一千万亩左右含油率达标的大豆进行补贴。

在不挤占主粮播种面积、严格限制转基因品种商业化的双重约束下,增产空间极度逼仄。

振兴计划尚未见效,一场蹊跷的市场波动又降临了。

2003年,美国农业部发布报告,声称受中西部干旱影响,美国大豆库存将降至二十年最低水平,报告发布时,距离大豆收获季只剩一个月。

消息一出,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大豆价格从540美分每蒲式耳一路飙升至2004年4月的1060美分,涨幅近100%。华尔街放出风声:大豆要涨到5000元人民币一吨。

恐慌情绪迅速在业内蔓延,"中国没有大豆了"的传言甚嚣尘上。2004年4月,中国采购团在4300元每吨的历史高位签下了800多万吨大豆采购合同。

采购完成后,美国农业部迅速调高了大豆产量预期。国际金融资本在CBOT反手做空,大豆价格在七个月内拦腰跌去一半。

进口大豆还在太平洋上的货轮里,价格就已经跌穿了成本线。国内压榨企业不得不"洗船",也就是宁愿向卖家支付违约金,也不愿接收已经亏本的货物。

大豆压榨企业90%的成本来自原料采购,价格暴跌等于直接摧毁资产负债表,据业内人士估计,03-04榨季,国内大豆加工业的损失超过40亿元人民币。

“大豆危机”发生后,大量豆油压榨企业破产,四大粮商趁势低价收购优质资产,以近乎"胁迫"的方式参股、控股了国内超过70%的大豆压榨产能。

从那一年起,国内大豆产业下游生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国产大豆,几乎彻底告别了油料、饲料市场。

进口依赖,还在继续加深。到2024年,中国进口大豆突破1.05亿吨,对外依存度攀升至83.57%。国产大豆2065万吨,进口量是国产的5倍以上。

值得进一步深思的是,除了对进口依赖本身的焦虑之外,我们所依赖的那个供给体系,它自己站得稳吗?

答案并不让人安心。

孟山都用抗农达转基因品种横扫全球的二十年后,一个预料之中的后果兑现了。

草甘膦制造出了超级耐药杂草,就像细菌在抗生素的选择压力下演化出耐药性一样,反复暴露于草甘膦的杂草种群中,抗性基因被筛选出来并迅速扩散。到2010年代,抗草甘膦杂草已在美国数十个州蔓延,抗农达赖以成立的核心承诺"喷一次药就能除尽杂草"正在失效。

孟山都的回应不是反思,而是加码。2016年,公司推出Roundup Ready Xtend大豆,在草甘膦抗性基础上叠加了对另一种强效除草剂麦草畏(dicamba)的耐受性。农户可以同时喷洒草甘膦和麦草畏,双管齐下。

这看上去是一个工程上的解决方案:上一代除草剂不够用了,那就再加一种。

善于创造“魔法”的孟山都,很快就创造了美国农业史上麦草畏滥用的新高峰,据美国地质调查局统计,2019年麦草畏用量就已经达到了3000万磅(1400万公斤)。

问题在于,麦草畏的化学性质与草甘膦截然不同。这种分子在气温升高时蒸气压会急剧上升,从液态蒸发为气态,具有天然的高挥发性。

通俗地说,就是它很容易"飘走"。

高温天气喷洒的麦草畏从田间挥发,随风漂移到邻近地块,会顺手杀死那些没有种植Xtend品种的普通大豆、果树、蔬菜以及一切敏感植物。

美国农业部估计,仅2018年一年,麦草畏漂移就损害了约1500万英亩大豆,相当于整个中国东北大豆主产区的面积。处于转基因大豆产区的蜂农还发现,麦草畏抑制了开花植物的生长,蜂蜜产量急剧下降,他们被迫将整个蜂群迁出。

重重争议中,围绕麦草畏的法律拉锯持续至今。联邦法院在2020年第一次撤销了美国环保署(EPA)对麦草畏的登记许可,然而仅仅四个月后,EPA就重新批准麦草畏登记。2024年2月法院第二次撤销。2024和2025两个完整种植季,麦草畏被实质性禁止使用于大豆和棉花。然而今年初,EPA又一次重新批准麦草畏使用,并且没有设定禁止在盛夏时段施用麦草畏的限制,取而代之的是要求在高温天使用所谓的“挥发抑制剂”,尽管其真实效果十分可疑。

这次改弦更张,是在凯尔·昆克勒(Kyle Kunkler)被任命为EPA化学品安全与污染预防办公室负责人之后做出的。

昆克勒曾是美国大豆协会的专业说客,长期积极游说麦草畏的使用。

无论原因如何,麦草畏重新大规模使用后,耐药超级杂草的进化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当然,这对孟山都之流农化巨头而言只是新的商业机会。

顺带一提,今天孟山都的字号已经不复存在,在630亿美元的巨额并购后,其商业版图如今已经成为德国拜耳公司的一部分,但王权的交接,并不会改变业已屡试不爽的金牌商业模式。

用下一代技术来解决上一代技术制造的问题,每一轮"解决"都留下更大的烂摊子。垄断者没有退出的动力,只有加码的惯性。

与此同时,这个滚滚向前的资本体系,还在把越来越多的大豆从餐桌推向油箱。

2026年3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伟大美国农业盛典"上,正式宣布《可再生燃料标准法案》第二阶段最终规则(set 2),为2026及2027年设定的可再生燃料掺混义务(RVO)创下历史记录。

这些拗口的术语,实质内容非常直白:美国政府将通过宏观调控杠杆,大幅提高汽柴油里必须添加的生物质燃料比例,从而让美国大豆和玉米种植户拓宽新的变现渠道。

据估算,仅2026年,该规则将为用于生物燃料生产的美国玉米和豆油创造310亿美元的市场空间。

对于饱受海外需求萎缩困扰的美国大豆种植户,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代表行业利益的美国大豆协会对此欢呼雀跃。

可是,代价由谁来付?

在粮食燃料化的浪潮下,全球约20%的植物油产量已被导入生物燃料生产,还有相当比例的玉米用于乙醇生产,在美国这一比例甚至接近总产量的50%。

与此同时,全球南方还有数以亿计的人类,生活在食物不足的困境中。

在脆弱的地基上,再牢固的房子也不足为凭。

进口依赖度高达80%以上,亩产不可能数倍提高,种植面积受到主粮红线严格约束,大豆产业的卡脖子风险,还有可能解决么?

一个来自四川的案例,或许能带来不少启发。

四川,历来不是大豆的主产区。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川中丘陵地区的旱地主要流行小麦、玉米和红薯三熟套种,仅零星有大豆种植,主要用于本地养殖饲料。

红薯产量高,有助于解决吃饭问题,但小麦、玉米、红薯三种作物都是"耗地力"的主,连续种植"麦玉薯"组合,土壤有机质逐年下降,丘陵旱地的水土流失问题也日益突出。

2000年,四川农业大学教授杨文钰开始思考一个替代方案:能不能用大豆替代红薯进行间套作?

大豆是豆科作物,根瘤菌可以固定空气中的氮素,非但不耗地力,反而能养地。如果玉米和大豆能够在同一块地里和谐共生,那就同时解决了"吃饭"和"吃油"两个问题,还顺带改良了土壤。

但玉米与大豆同属旱粮作物、同季播种,在地里天然存在竞争关系。高大的玉米遮挡阳光,矮小的大豆争夺不到足够的光合资源。让它们和谐生长,几乎所有农业专家都认为不可能,是一个过于传统,没有挖掘潜力的研究方向。

杨文钰偏偏不信邪。

这位其貌不扬的“农民”教授,身上有着一种中国农民式的倔强坚韧。

2007年开始,杨文钰研究团队扎根眉山仁寿县建立试验田,套种研究方向聚焦到了明确的方案: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技术。

通俗地说,带状复合种植就是在同一块地里,2行玉米与2至6行大豆交替排列成带状,玉米先播种,大豆后播种,两者共同经历一个生长期。带状排列使每一行玉米都是"边行",能获得比均匀种植更充足的光照,玉米不仅不减产,某些田块甚至增产,与此同时,大豆则能利用玉米行间的空间和穿透的阳光完成生长周期,从而实现一地双收的效果。

理论不难理解,难的是让它在真实农田里站住脚。

这些问题没有捷径,只有一个种一个种地试、一块田一块田地调。

大豆品种必须耐荫、抗倒伏,玉米品种必须株型紧凑、耐密植,而在中国各地千差万别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下,适合某个县的品种组合换一个县可能就失灵。农谚说"千里麦、百里豆",大豆对环境的敏感程度远超其他大田作物。行距宽了,大豆接收光照不足;窄了,玉米通风不畅、病虫害加重。播期差一周,结果可能天壤之别。除草更是难题:玉米和大豆对除草剂的敏感性截然不同,适合玉米的药剂会杀死大豆,与美国农达体系恰好相反,中国技术人员面对的是两种作物共存于同一块田时的除草兼容难题。

在一个又一个种植季的失望、煎熬与改进中,杨文钰团队将带状复合种植技术逐渐打磨成熟。

可技术成果与应用推广,中间仍然还隔着遥远的距离。

杨文钰带领团队在四川省内进行技术推广时,就亲身感受到了农民所固有的保守思维是何等强大,即便好不容易说服的种植户,往往开始也只是抱着“少赔一点就行”的想法。只有收获测产时玉米、大豆沉甸甸的收获量,才会让他们的态度真正转变。

通过建立示范田、为种植户无偿提供技术培训等方式,二十年里,杨文钰团队踏板四川山山水水,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技术在省内累计推广面积近6000万亩,使四川大豆产量在20年里翻了三倍,进入全国前三行列。

2013年,该成果在中央农办的一份农村要情报告中得到了专门肯定,称其“对国家粮食安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

2019年, 农业农村部《大豆振兴计划实施方案》明确提出要在西南地区大力推广玉米大豆轮作或间套作技术。2020年后,该技术被多次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成为国家战略的支柱之一。

当上升到了国家意志的层面,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自然也获得了全新的推动力,此前难以实现播收机械化、耗费人力大的缺陷,也在农机的针对性创新里得到了显著改善。

(大豆玉米套种的农机装备体系正在快速完善)

目前,我国玉米种植面积达到6.7亿亩,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如果全部推广大豆间套作,其提供的大豆新增产量就足以补上八千万吨的国内供需缺口。

当然,这只是一种过于理想的推演,能够实际推广带状复合种植的耕地形态、种植户规模,其实都有相当限制,仅靠它是远远不够的。

中国人在大豆“藏粮于技”上,正在多条战线同时突击。

育种上,目前我国大豆单产135.9公斤/亩,与美国、巴西等大豆主产国还有50%以上的差距,通过大豆品种的选育改良,也有提升产量的巨大潜力。

2025年,在新疆农垦科学院作物研究所与北大荒垦丰种业股份有限公司创建的“龙垦324”春播大豆高产示范田里,国内光热条件最好的地加上最好的种子、最先进的膜下滴灌超高产栽培模式,最终实现了平均亩产达475.08公斤,刷新全国春播大豆高产纪录。

除了想办法扩大产量,降低用量也是不可或缺的维度。

在油脂替代上,国内科研院所同样有多种尝试,如中国农科院水稻研究所种子发育团队利用合成生物学手段,集成"提效""引流""扩容"三种策略,在主栽品种南粳46中将水稻种子油脂含量从2.3%提升至惊人的11.7%,这是目前已报道的淀粉类粮食作物中最高油脂水平,媲美大豆等油料作物。理论上,水稻在产量不变的前提下油脂含量从2%提升至6%,即可完全取代大豆作为油脂原料。

考虑到我国水稻年产量超过2亿吨,如果这条路走通,对大豆进口的替代效应将是颠覆性的。

在养殖业豆粕减量上,我国进口大豆的83%用于压榨,压榨后的豆粕是畜禽饲料的主要蛋白来源。通过推广低蛋白日粮技术,即在饲料中添加工业合成氨基酸,精准补足动物所需的限制性氨基酸而非粗放地堆蛋白,2024年全国饲料企业豆粕用量同比已减少206万吨。如果三年行动措施全面到位,预计可减少大豆需求近千万吨。

更有北京首钢朗泽公司突破的乙醇梭菌蛋白技术,以工业尾气中的一氧化碳为原料发酵合成蛋白质,粗蛋白含量是豆粕的近两倍,具备全面替代豆粕的潜力。

在流通突围上,中粮集团在2014至2017年间先后完成对来宝农业(Noble Agri)和尼德拉(Nidera)等国际老牌粮食贸易商的收购,并投入数十亿美元,在巴西、阿根廷等南美大豆主产区搭建起直接的粮源掌控网络,已经成为足以与ABCD四大粮商正面竞争的跨国巨头。

在目前中国大豆进口第一来源国巴西,其第一大对中国的大豆出口商便是中粮集团。

在巴西农产品物流基础设施薄弱的情况下,除了采购原粮,中粮还进行了该国最大农粮码头、最大豆油压榨企业的投资,已经深度嵌入当地产业生态。

在巨大投入下,国产大豆产量已连续数年站上2000万吨大关,进口依存度有效止住了上升势头。

在这场艰苦的鏖战里,每一条线都不是一个人或一家企业的故事,而是大大小小节点组成的生态网络在协同运转。

在国内舆论场上,转基因大豆早已被赋予了相当强烈的情感印记。

这并不是某些人所贬低的,独属于中国的现象。

事实上,在几乎所有发达国家,监管机构对于转基因作物都有着极其严苛的准入限制。

这种普遍的警惕,内生于转基因技术范式。由于需要将通常来自完全不同物种的外源基因导入作物基因组,势必将触发公众本能的伦理直觉,以及对技术风险的巨大不确定感。

可以说,在这一领域孟山都等美国企业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着美国监管松弛的“红利”。

不过随着时日变迁,各国对转基因作物的监管能力也有了长足进步,欧洲、中国等强监管区域,转基因作物的审批与商业化应用也已进入常态化发展阶段。

我国重点推进的燃料用转基因玉米和压榨用大豆等产业化,已在多省区开展大面积推广种植。

必须承认的是,在这一领域,孟山都和它的继承者们积累的技术优势极其巨大。每一项专利、每一道审批程序、每一个监管先例,都是后来者面前的一堵墙。

转基因大豆从实验室到田间,通常需要十到十五年的开发周期和数亿元的合规投入。

不过在生物技术领域,更优越的技术范式已然显现。

基因编辑,走的是与转基因完全不同的路。它不引入外源基因,只用一把分子层面的"剪刀"对作物自身DNA的特定位点进行切割和修改,删除一段不利基因,或者微调一个调控序列,让作物表达出研究者期望的性状。

由于最终产物与常规育种产生的变异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全球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对基因编辑作物采取了远低于转基因的监管标准。中国农业农村部2022年发布的《农业用基因编辑植物安全评价指南(试行)》也明确了这一区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转基因时代积累数十年的专利壁垒和监管护城河可以被绕过。意味着技术掌握在少数巨头手中的格局有可能被打破,在近乎相同的起跑线上,基因编辑产业正在百花齐放。

美国科学院院士朱健康回国任教后,其团队技术成果就孵化了山东舜丰生物科技公司,该公司的CRISPR Cas SF01和SF02两把"基因剪刀",有效绕过了基因编辑领域欧美专利壁垒,已经开始向欧美种业公司反向技术授权。

舜丰自己,则已先后获得农业农村部发放的全国第一张植物基因编辑安全证书、第一张主粮作物基因编辑安全证书。

从大豆到主粮,基因编辑正在从实验室走向大田。

(基因编辑在大豆育种上已经开始逐步应用)

从杨文钰式传统智慧启发的二十年田间积累,到朱健康式前沿技术引领的范式突破,中国在大豆产业上的竞争力正在发生一次深层迁移。

我国传统的杂交育种经验厚度,结合基因编辑工具的精度,正在构筑一种新的竞争力组合。

而它所可能挑战的对手,正在被自己数十年来构筑的体系所反噬。拜耳自2018年收购孟山都以来,始终不能摆脱集体诉讼的泥潭,麦草畏争议旷日持久,转基因体系的内在矛盾不断激化。

八千万吨供需缺口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但把各条突击线的潜力叠加:带状复合种植推广面积仍有巨大提升空间;饲料减量替代进一步减少大豆消耗;靶向育种大幅提升大豆单产;盐碱地荒地利用释放新产能;替代油脂来源从实验室研究走向工业应用......

这一切力量汇聚到一起,填平、或者至少是根本性缩小这个缺口,已非痴人说梦。

当然,这美好的果实,仍然悬在天命与人力之间,需要我们拼尽全力的奋斗与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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