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主角》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一方面因为主演是刘浩存的缘故,致使许多人对这部剧集先天不满。

而另一方面,剧集播了十几集,刘浩存仍未登场。

这样的“未登场”,使得想骂的想夸的,想看热闹的,都仿佛处于一种“悬置”的状态里。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一阵暴风雨的到来。

但天气迟迟未变。

老实说,我也是因为这个阵容才看的这部剧。

茅盾文学奖小说改编。

王菲演唱主题曲。

曾对章子怡说“不要演电视剧”的张艺谋,亲自为他的新一代谋女郎挑选电视剧。

噱头太多了。

可是呢?

看了十来集之后,因为刘浩存迟迟未能登场,因为剧集一直停留在1976年,让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态变化,甚至于,我已经不急于看到刘浩存到底演的怎么样了。

我开始去想——

在短视频思维大行其道的今天,《主角》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搞?

所以这一篇,我不打算去讨论剧集的好坏。

只聊自己的心态。

一种被慢慢磨出来的心态。

01

需要先说清楚的是,《主角》的主线,是易青娥(忆秦娥)几十年的成长故事,她从一个大山里的女孩,历经种种,最终成长为一代名角,也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秦腔。

听起来,很像一个当下流行的爽剧模式。

底层少女。

逆天改命。

但有意思的是,《主角》偏偏不急着让你爽。

作为一部48集的电视剧,目前播了1/4,故事依旧停留在1976年,彼时易青娥几乎没有参与剧集的叙事(毕竟只是个孩子),秦腔也未正式出现(只哼哼几句)。

按现在的眼光来看,一切都还是“楔子”的阶段,类似于背景交代。

老太太的裹脚布?

不不不。

恰恰是因为这漫长的“楔子”,与时间停滞,让我的心态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好像是观众与创作者之间的某些心理拉扯。

先说年份。

剧集一开始,打出那行“1976年”字幕的时候,其实就给了我一定的心理暗示——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我们都知道1976年发生了什么,教科书上都有写,也就不再赘述。

但剧中人不知道。

易青娥不知道。

她才十一岁,被舅舅胡三元从九岩沟的山里带出来,塞进县剧团。

她每天练功、挨打、烧锅炉,身上还带着山里的羊粪味。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变。

她只知道白馍好吃。

一顿能吃五个。

胡三元也不知道。

他是剧团司鼓,打得一手好鼓,脑子活,嘴也滑,身上有一种混不吝的江湖气。

可在那个年份里,一个有本事但不服管的人,反而更容易出事。

花彩香也不知道。

她是台柱子。

但在那个时代,台柱子这三个字本身就有危险。

你越亮,越容易被人盯上。

这就导致一个很奇特的结果——

我们是安全的。

因为我们知道那一年终将过去。

但剧中人不安全。

因为他们不知道。

我们坐在屏幕外,带着上帝视角等天亮。

他们在屏幕里,小心翼翼熬过每一天。

安全和危险之间,产生了一种拉扯。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拉扯不会太久,毕竟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段几十年的成长史,几十分之一,打个响指就过去了。

但剧集偏不。

他们让这一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流动着,你知道它终将过去,但你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过去,于是只好耐心地等着,看胡三元一次又一次地“犯错”,看易青娥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至少于我而言,这种“终将过去”和“尚未过去”的模糊地带,带来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好像是主创先给了个“爽剧”的许诺,但又让你仔细去看“不爽”的部分。

整个人的心态,处于一种不确定的氛围里。

想多了?

我知道你会说,大部分人生成长的作品都是从孩童时代开始讲,只是这部稍微长了一些,沿袭旧路而已。

但如果你回头去看,便会意识到,这其实是创作者(包括作者)的自觉选择。

他们在很多方面,都热衷于制造这样的心理拉扯。

举例来说。

我们都知道易青娥终将成为秦腔大师,成为真正的名角。

但前十几集里,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老天爷不赏饭”的山村野丫头,她唱也不行跳也不行,关键是,她对演戏这事一点热情都没有,时刻想着回老家放羊。

剧集并未清晰地交代,唱样板戏与唱秦腔是两种不同的发音方式,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于是,这样的矛盾只会让观众嘀咕——

她凭什么能成?

甚至于我们再来看刘浩存十几集里没登场这事,也会意识到,这里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绝大多数第一时间看《主角》的人,都与刘浩存有关。

有人一心想骂,有人一心想夸,有人想看热闹,有人想知道,刘浩存到底行不行。

可是呢,每集的开头都写着:领衔主演,刘浩存。

但刘浩存至今仍未登场。

这种漫长等待与剧集的不紧不慢之间又产生了微妙的拉扯。

就像你急吼吼地去窗口办事。

但办事员偏偏像树懒。

你能奈何?

所以没错。

至少于我而言,观看《主角》的这十几集里,最大的乐趣不是看剧情进展到哪了,成片质量到底如何,而是沉溺于这种微妙的心理拉扯里。

缓慢的爽剧。

安全的危险。

没天分的天才。

不出场的流量。

这种拉扯感让人着迷,以至于,我希望剧集在1976年的时间能停留的再长点,刘浩存出场的时间可以再晚点。

因为一旦她真的站到舞台中央,那种奇怪的等待感,也许就消失了。

02

当然,并不是说这样的拉扯就是好的,它其实是把双刃剑,一方面能调动起观众的心态,另一方面也会让沉重变得浅薄。

这样的两面性无可避免。

就拿胡三元来说。

胡三元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有技术,没担当,前十几集里,他进了好几次派出所。

第一次,是因为匿名信。

剧团主任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他借谈心为名,与剧团中女性有染,家属大闹。

于是胡三元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是不是很荒唐?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厉害关系的人,仅仅因为平时“不听话”,仅仅是因为和保卫科的人关系不好,就被警察带走问话,调查他是否写了一封匿名信,这在现在来看,简直匪夷所思。

但在当年,这就是常态。

没错,所谓的“右派”有时候不一定是真的右派,有可能只是人际关系不行。

所谓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敌人,有可能正好轮到了你。

这想起来便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可剧集是怎么处理的?

喜剧方式。

说是胡三元进了派出所,展示他的打鼓才艺,警察入了迷,便把他送出了派出所。

以一种荒诞的处理方式消解了恐怖感。

第二次,是因为小白鞋。

小白鞋与知青丈夫分隔两地,于是胡三元趁着剧团下乡的机会撮合两人见面,谁知道当晚就被发现了,胡三元被带到了派出所。

这里,同样也是轻松的处理方式。

胡三元为了掩护小白鞋的丈夫,承认与小白鞋有染……

但这事是怎么被派出所知道的?

偷听。

那晚胡三元和老友喝酒,老友借着酒意,哼了两句秦腔。

结果就被守在门卫偷听的红小兵发现了。

直接将人带走。

可怕吧?

可怕。

这里可怕的不止是你时时刻刻都被人监视,还有连哼几句歌曲,甚至都不是反动歌曲,都算犯罪。

那些对那个时代怀念的人,真想回到这样的状态吗?

第三次,则是因为土炮事件。

这是今晚更新的内容。

具体我还没看。

大致是说胡三元为了舞台效果造了一门土炮,结果放多了炸药,导致自己重伤,以及有人死亡(原著里)。

本来是个悲剧。

可预告里我看到主任说,“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大致就能料到胡三元的结局是啥了。

我不知道这场戏究竟会怎么处理。

但很显然。

对于苦难的处理,剧集采取的方式是轻轻放下,模糊带过。

为什么?

一方面当然是题材本身的原因,你细想下来会发现,这些荒诞的被抓事件,莫不与当时的环境有着很大的关系。

而另一方面,则与我们前面提到的拉扯心态有关。

创作者显然是想找一种平衡。

他们既不想让观众觉得沉重,又不想让观众觉得悬浮,于是想找一个中间点出来。

也就是“笑中带泪”。

这是中国大众叙事里非常传统的一条路。

从不少市民文学、喜剧电影到年代剧里,我们都熟悉这种笑中带泪的方式。

表面上,你看到的是市井段子,是倒霉蛋,是嘴硬心软的轴货。

可人物的命运感,往往就从笑里慢慢漏出来。

它不是没有用。

相反,它很有效。

因为观众更容易从笑声里靠近苦难,而不是从一上来就压死人的苦难里理解苦难。

但问题也在这里。

当悲剧被喜剧包住,最考验的就是分寸。

包得太薄,观众受不了。

包得太厚,悲剧就没了。

原著里的胡三元,其实比剧版更“混蛋”。

也更不容易被洗干净。

这样的人,才更接近陈彦小说里那种粗粝的秦地气息。

秦腔为什么动人?

陈彦谈过,他喜欢秦腔那种从山野、田垄、河滩、高原里喊出来的状态。

“粗粝,暴烈”。

换句话说,秦腔不是精致的。

它本来就带着泥,带着土,带着人身上的坏毛病。

也带着人不肯倒下的气血。

剧版为了让胡三元更容易被观众接受,显然把他往“可爱”和“仗义”的方向推了。

他变成了玩世不恭的老好人。

变成了老惹事,但也老能兜底的人。

这会让故事更顺。

也会让角色更安全。

但代价是,他身上某些硌人的东西被磨平了。

真实感也就打了折扣。

当然,我不是说这样的改编一定致命。

电视剧和小说本来就不是一种东西。

严肃文学可以让你长时间凝视一个人的脏,一个人的坏,一个人的不堪。

但黄金档长剧要面对更广泛的观众,它必须考虑接受度,考虑节奏,考虑人物能不能被持续观看。

所以《主角》的选择,我理解。

只是理解,不等于没有遗憾。

因为恰恰是在这些遗憾里,我们能看到这部剧最拧巴的地方。

它想拍粗粝的人,又怕人太粗粝。

它想拍荒诞的时代,又不能让荒诞压过生活。

它想拍苦难,又希望观众还能笑着看下去。

所以它在很多地方做得很好。

也在一些地方,显得太圆,太稳,太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03

回到刘浩存未出场这事。

说起来,我以前也是对主角迟迟不出场的方式是不耐烦的。

比如小时候看《射雕英雄传》。

牛家村惨案。

少年时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用那么多篇幅来交代郭啸天与杨铁心的故事实在是太漫长了。

我只等着郭靖长大黄蓉出场。

那才是武侠。

但回头来想,这样的方式几乎是那个年代电视剧的“通病”。

不急着让你爽。

它先让你认识主角的父辈,认识一场灾祸,认识一段因果。

它要你明白,郭靖不是凭空出现的郭靖。

他的笨,他的善,他的负担,他后来所有的选择,都不是从他出场那一刻才开始的。

它们早就被上一代人的命运埋好了。

《主角》也是这样。

它当然可以更快一点。

第一集,易来弟被带出山。

第二集,改名易青娥。

第三集,成年忆秦娥登场。

第四集,天赋爆发。

第五集,第一次登台震惊四座。

这样拍,不是不行。

今天很多剧都这么拍。

因为观众喜欢——

第一集要有冲突,第二集要有反转,第三集要有名场面,每十分钟都要有一个能切出来的钩子,生怕观众跑了。

我不是说这种方式完全不好,它是这个时代训练出来的叙事本能。

观众时间碎片化,平台竞争激烈,创作者当然要争夺注意力。

问题是,如果所有故事都只剩下争夺注意力,那我们会慢慢失去另一种能力。

等待一个人真正长出来的能力。

老派电视剧最笨的地方,也许正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它相信人物不是“设定”。

人物生长需要时间。

《渴望》为什么能成为《渴望》?

不是因为每一集都有大反转。

而是你真的像邻居一样,看着刘慧芳过日子。

《编辑部的故事》为什么能留下来?

也不是因为它情节多么惊天动地。

而是你愿意泡在那个办公室里,听他们贫,听他们吵,听一群人用玩笑抵抗生活的无聊。

老派电视剧常常不是讨好观众的急性子。

而是把观众也拖进它的时间里,让你跟人物一起慢下来。

它不急着让人物替剧情完成任务,

而是让剧情一层层浸过去,把一个人的轮廓泡出来。

所以《主角》十来集还停在1976年,成年女主还没出场,故事好像还没“正式开始”。

这当然很老派。

甚至有点笨。

但我不觉得它只是过时。

它其实是一个选择。

一个很逆流的选择。

在所有人都急着把“主角”端出来的时候,它先把桌子摆开,把胡三元的浑、花彩香的亮、小白鞋的委屈、剧团院子的冷和热都摆出来。

成年忆秦娥还没来,她要进入的世界已经先活了。

这其实很接近陈彦原著的意思。

他谈《主角》时说过,主角是一个象征。

忆秦娥当然是中心。

但她不是孤零零被捧起来的天才。

她是被很多人推上去的。

这就是为什么《主角》迟迟不让刘浩存登场,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准确。

因为它在拆解“主角”这个词。

我们以为主角就是名字排在前面的人。

是海报最大的人。

是大家等着夸、等着骂、等着审判的人。

但《主角》说,不是。

这里的“主角”,不一定是片头字幕里的排序,也一定不是海报上的脸最大。

它更像一个人走到灯下之前,身后已经站满了人和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开始不那么急着看刘浩存了。

因为如果她一早就出来,我们看到的也许只是“刘浩存演得好不好”。

可她迟迟不出来,我们反而被迫先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见一个山里女孩为什么连白馍都不会吃。

看见“来弟”这个名字背后的命运。

看见一个县剧团如何像小社会一样运转。

这才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这类东西,短视频最难处理,因为它很难切成一个爽点。

可偏偏,人的质感就在这里。

所以,《主角》的老派,不在于它讲得慢,而在于它相信一个人不是突然成角的,成角之前,先要有怯,有笨,有不情愿,有被生活拽着走的踉跄。

这也是它和当下很多剧最不一样的地方。

现在太多故事,急着让人物证明自己。

急着让观众站队。

《主角》却有点反着来。

它先让你觉得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笨,胡三元怎么这么混,县剧团怎么这么乱。

然后再慢慢告诉你——

别急,人就是这么来的。

我相信,等刘浩存真正出场的时候,我所关心的,应该已经不会只有“刘浩存演得怎么样”。

我会关心她怎么接住那个小女孩。

接不好,就会断。

接好了,前面的慢才有意义。

也许我之后会弃剧。

也许它会拉胯。

也许成年忆秦娥登场之后,那场期待已久的暴风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但至少在当下,在刘浩存还没真正出场的这段时间里,《主角》给了我一种久违的观看经验。

它让我想起,电视剧也曾经不只是进度条上的内容。

而是一段可以被人慢慢经过的日子。

一天一天,像陪一群人熬日子。

像等待黎明。

黎明之后,也许会失望。

也许太阳没那么亮。

也许天亮之后,问题一个都没少。

但黎明之前的心情是真切的。

那种明知道会变天,却还要陪他们在黑暗里多待一会儿的心情。

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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